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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4章 压根不信

    见识到《少年天子传》扰乱敌国於无形的作用後,刘季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诸子百家各有用途,本身并无高下之分,只看怎麽用它们。

    墨家机关兽、农家育种术、兵家军阵之法,此三者的威力显而易见,但其它看似没用的学派,只要应用得当,也能成为当世「显学」,起到的作用不比机关兽技术小。

    之後几日,刘季投入了更多精力与时间在家的经典着作上。

    从渭水一路走到咸阳的路途中,他已经看出来家的作品,比如相声、评书、戏剧,都有教化民众的意图。

    此时认真翻阅了以文字记载的作品後,他发现家对民众的引导很有意思。

    比如,有一部《夕阳武士》的,讲述农夫之子识字学武,成为一名游侠儿的故事。

    对主角成为游侠的过程,以及四处游荡寻找英主投靠的经历,进行了非常详细的描写。太多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刘季不止是在主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时候他会神色恍,感觉这是自己的传记。

    但《夕阳武士》绝非纯粹的娱乐,它其实在讲述时代的变迁。从春秋到战国,从知识与武技被公卿独占,到孔夫子有教无类,把智慧带到社会底层,最终诞生了大量平民出身的「士」。

    等战国结束,天下一统,作为「士」之主力的游侠,失去了生存的土壤,被时代淘汰了。书名叫「夕阳武士」,其实在说游侠已经如夕阳,到了落幕的时候。

    看这部之前,刘季对自身的定位与了解都懵懵懂懂,凭本能感官活着。

    时代对他的影响、他们游侠对时代的影响,他从没深入思考过。他觉得世界一直是这样,现在、将来都将如此。

    此时仿佛有晨钟暮鼓在他头顶敲响,他突然就明悟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我就是诞生於战国末年的游侠,我的时代结束了......不,结束的是游侠的时代,我不止是游侠。我在开创属於我的新时代,我不再是游侠儿了。」

    看到书的结尾,奇遇无数最终神功大成的主角,以两百五十岁的高龄加入反秦义军,在夕阳下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挥动长剑冲向朝廷大军,刘季泪目了。

    《夕阳武士》是个开放式结局,并没写主角造反後的结果,可刘季感到了无尽悲凉与酸楚。因为这场天地大劫是新时代的开端,游侠的时代早已结束,主角就像那夕阳的余晖,只能成为新时代的祭品。最後发光发热,为真正的天命照亮前程。

    「这本书一定是羽太师写的!即便不是她亲手写的,也是她规划好的大纲与主旨。」

    刘季一边抹泪,一边对彭越道。

    彭越也是个老游侠儿,很明白刘季为何流泪,又为何说与羽太师有关。

    「我也觉得只有羽太师能写出这种很有时代特色的。如今我们都晓得,此次天地大劫,所有天命人都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准大罗想引导天命却能力不足。

    唯有羽太师真正识天数、知天命。

    也只有识天数、知天命,才能对过去到将来的时代变迁洞若观火,并统观全局。」

    叹了口气,彭越又冷静地说:「但她写这本书,也有自己的邪恶目的。

    她要摧毁吾等神州反秦豪杰的信念,挫败我们的锐气,让我们心若死灰,只想着退出江湖。

    如果灭掉了大秦,恢复春秋战国的时代,过去的士」不就回来了?

    也只有在大秦,游侠才是夕阳武士」。

    只要我们明白了这一点,不仅不会被她击溃信念,反而要坚定亡秦之天命。

    天命都在我们呢!」

    一只怕灭掉了大秦,游侠的时代也回不来了。不学大秦,灭不掉大秦,学了大秦,谁还愿意回到过去?

    刘季心中叹息,摇头道:「我感觉她没啥邪恶目的,她只是有感而发,对我们既鄙视又怜悯。

    反正我看了这本,不仅没心若死灰,反而对过去走过的路、现在的道路、将来的前程,都有了清醒的认知。

    我的信念更加坚定了,不是回到游侠时代的信念。

    我绝对不当晚霞中燃尽自己理想与生命的夕阳武士!

    我要成为穿过夜晚、战胜黑暗、沐浴晨光的当世英雄。」

    彭越嘴角抽搐,「在学宫读了几天书,季哥你很有书生范儿了,说话也如此有文化。」

    他没被点燃热血,反而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刘季既不尴尬也不羞恼,反而感慨万千地点了点头,「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羽太师经常来咸阳学宫听大师讲学。

    常住鲍鱼之肆,连说话都是臭的;久在芝兰之室,人都要长成兰芝的形状。

    咸阳学宫是个好地方啊!

    如果我成了咸阳人,宁愿每天少喝一壶酒,也要来这儿读半个时辰的书。」

    彭越惊讶道:「我真不晓得季哥是如此文雅之人。

    之前你可是非常讨厌儒生,经常戏弄他们。别说到处找书读,你有书都不读。」

    刘季沉吟道:「你说的没错。过去我不喜欢读书,我总觉得讲大道理的典籍空洞乏味,透着一股子酸臭味儿。

    可咸阳学宫的书很不一样,给我一种很有趣、很有活力的感觉。读起来轻松自在,人越发精神了。

    仔细想一想,似乎这里的书籍,无论深奥的儒家经义,还是下里巴人的,都非常接地气。

    简而言之,这些书是为百姓准备的。

    过去的典籍,都是为公卿与君王准备的。」

    他从书堆里挑出好几本书,道:「你瞧这部《刑名李大嘴》,通过一件件案子,讲述旧日律法的不公正。主角李大嘴以名家之法斗倒的敌人,全都是达官显贵、巨贾豪强,每次都是帮穷苦百姓伸冤。

    又比如这部《赵二狗的乡土人生》,讲述闾左赘婿赵二狗返回家乡,种地致富的故事。都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却特别真实。

    里面赵二狗所学的农家种地育种之法,都真实不虚。

    赵二狗自己思索出来的人生感悟,其实都是公卿贵族传承万年的家训呢。

    公卿家族秘而不宣的生存智慧,直接在书中公开了,还讲得通俗易懂,由赵二狗的故事来讲解。

    潜移默化之下,百姓都能理解并学习。」

    接着,他又一一介绍了好几本书,总结道:「这些书非常适合百姓,真就是为了教化万民而被家创造出来。

    方向如此明确,技巧高明犹如羚羊挂角......八成又是羽太师在指导他们。」

    彭越皱眉道:「很明显,羽太师希望通过这些通俗易懂的作品,让全体草民开启智慧。

    可开启民智之後呢?

    人人都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秦朝廷会不会完蛋?」

    刘季没好气道:「如今关中是什麽局面,你又不是没看到?谁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彭越怔了怔,惊讶道:「是呀,关中百姓安居乐业,民间的怨憎之气几乎见不到,这和法家圣贤的理论不相符。」

    刘季想了想,道:「还不能过早下结论。此时关中百姓平和无争,是因为大秦朝廷不仅不压榨他们,反而拆阿房宫大肆散财。

    免税、免徭役能永远持续下去吗?等阿房宫拆完,羽太师要怎麽办?」

    彭越古怪道:「有没有可能,她压根不在乎将来。她现在大肆散财,尽量开启民智,留下一个人人都想喊、敢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烂摊子,让灭掉大秦的真命天子崩盘?」

    「呃,未必不存在这个可能......」刘季把自己代入「攻占关中之真命天子」的位置,立即头皮发麻、心中茫然,完全不知道该咋办。

    可很快他又想到一件事:大秦朝廷拆咸阳宫的收入,六成用於支援各路赢氏诸侯王,三成维持中原战局。

    如果天下太平了呢?

    「应该不至於崩盘。永远免粮税、免摇役,绝对不可能。

    可天下太平後,不用消耗大量钱粮在军事上。

    轻摇薄赋,足以维持国家正常运转。

    再辅以墨家、农家高明的技术,极大提高生产效率,或许能免掉赋农税,只收商业税?」

    如果我有机会入主关中,羽太师的政策一定要全盘照抄!

    然後让关中百姓看到永享太平的希望。

    此时关中生活虽安乐,可百姓读书变聪明後,也会明白亡秦天命的意义。

    不止是反秦豪杰要灭秦,玄门大仙、天界神仙,乃至天帝,都支持亡秦。

    有了这种认知,此时的关中秦人,能真正无忧无虑?

    他们越有见识,心中隐忧越大。心中时刻充斥着不安,如何真正安居乐业?

    谁能帮他们消除这种忧虑,谁就能超越羽太师,取代赢氏皇朝!

    刘季顿悟了。

    关中之行进行到现在,他终於把握住了真正的天命。

    然後刘季惊喜发现,自己的《老头乐》又突破瓶颈,前进了一大步!

    他捏紧拳头,冥冥中感觉掌中握住了某种无形的权柄。

    这是真实不虚的力量,不是幻觉。

    无崖子道长,羽太师,谢谢你的教导,弟子要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了!

    关中之行,持续了半个月。在十一月上旬,纸偶离开咸阳城,在城外渭水河边集合。

    然後一阵大风吹来,将他们重新吹成纸条人。

    纸条人飘呀飘,飘到了华山之巅,进入了某座仙府中。

    纸人重新膨胀成了纸偶,一群反秦豪杰出现在风景优美的山谷内。

    「这里是......惠车子大仙的「好惣仙府」!」

    张耳、田荣环顾一圈,立即看到很多熟悉的景观,不过没见到惠车子以及他的仆童。

    浮丘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道:「当年东海盟会,诸位都见过贫道。

    这次关中之行结束後的年终反秦总结大会」,依旧由贫道来主持。

    今日之会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请诸位大王与豪杰以人主的视角、思维」来评判关中之变。」

    说完後,他直接伸手邀请道:「张楚陈胜有首义之功,有请南楚王首先发言。」

    陈胜走到浮丘公身边,面向众反秦豪杰,道:「要研究关中之变,得先确定关中因何而变。

    孤......我觉得是羽凤仙主导了这场变局,因为她是亡秦天命中的唯一变数。

    既然是羽凤仙以潜移默化的方式缓慢却坚定地变革关中,无论带来变革的技术多麽浅显,我们都不能轻视。

    我认为家、墨家、农家、兵家的新技艺,可以完整复制到我们自己王国。

    羽凤仙用家之言宣扬自己的思想与理念,咱们为何不能养一群精通文墨的儒生,也写文章宣传我们的思想?」

    魏王咎迟疑道:「我也发现家之危害,不亚於墨家、兵家。只是咸阳学宫学院宣传的思想,似乎针对的不是我们,而是所有贵胄公卿。

    连暴秦君臣的权柄与声誉,也受到侵害。

    如果要与咸阳家对抗,咱们该宣传什麽思想?」

    陈胜道:「羽凤仙走哪条道,咱们便反着来。」

    刘季表情开始扭曲。

    其余神州豪杰有反应快的,也神色古怪,眼神中藏有讥讽之意。

    反应慢的人觉得陈胜大王的话很有道理,一脸认同地点头。

    魏王咎恰好介於两者之间,没完全反应过来,却听懂了陈胜的话,道:「咸阳家的立场,明显站在市井百姓一边,在批判旧日公卿与体制的残忍。

    如果这是羽凤仙的道,咱们反过来走,就是宣传王侯将相皆有种」......呃,南楚王,请见谅,我没别的意思。」

    说到最後,他终於察觉到不对,表情也开始扭曲变形。

    陈胜脸颊肌肉轻轻抽搐几下,神色有两分尴尬、七分懊恼。

    他做出坦然之姿,朗声道:「首先,魏王你对羽凤仙的道,认识得不够精准。

    她不是在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虽然她出身低贱,是个外邦蛮夷,可她此时的立场不是变革,而是守护旧日的罪恶王朝赢氏暴秦。

    她拆阿房宫撒钱收买民众,她让家取悦百姓,都是在收买民心。

    阿房宫只有一栋,早晚拆完。将来暴秦若挽回天命,阿房宫也一定会重建。

    新建的阿房宫不可能凭空变出各种珍贵灵材,它们都从哪里来?又是谁来建造?

    羽凤仙最大的破绽,就是她在勾勒一个压根不可能实现的虚幻梦境。

    不愧是梦蚀老魔,把整个关中、大半个中原,都纳入梦境维度,成了她肆意把玩的物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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