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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门前一笑

    桌上搁着一大盆酱牛肉,厚薄均匀,油亮的热气袅袅升腾,香气霸道地钻入鼻息。

    王贤准备慰劳自己。

    茶未煮,他便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桃花酿酒倾入杯中,漾开细密的酒花。

    夹起一块肉,正要放进嘴里......

    身后响起了掌柜的脚步声。

    杜雨霖的脚步几不可闻,但王贤耳力极好......今日,掌柜的脚步却带着一丝仓促,失了平日的从容。

    王贤的筷子顿住了。

    杜雨霖最爱吃酱牛肉。

    这话说出去,青龙镇上恐怕没几个人相信。

    堂堂红尘酒馆的冷面掌柜,竟有这般俗世的喜好?

    但王贤知道这是真的。天冷无客时,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温一壶酒,切一盘肉,慢慢地吃喝,像一只餍足的猫。

    他第一次来红尘酒馆时,她正在喝酒吃肉。

    小飞带他来的一路嚷嚷,说红尘酒馆的酱牛肉天底下最好吃。

    掀帘进去时,杜雨霖正坐在靠窗位置,一袭青衫,长发松松挽着,面前一碟酱牛肉一壶酒......

    她抬眼看了小飞一眼,嘴角微翘,也不起身,只是招招手。小飞便像撒欢的小狗扑过去,她夹了最大的一块肉塞进他嘴里。

    那天的情形至今还在王贤脑海中浮现。

    小飞的笑,掌柜的笑,酱牛肉的香,桃花酿酒的醇香......一切都被琥珀封住,成了记忆中一幅记忆中的画面。

    可眼下,小飞不在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杜雨霖幽幽一叹:“要是小飞和老头在,就好了!”

    一声叹息,藏着太多东西。

    她的长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痕迹。

    王贤一愣,摇摇头道:“他在有什么用?小飞能帮你消灭杀上门来的人?那老头会为你出手杀了那几个楼主?你想多了。”

    这话毫不留情,甚至刻薄。

    但杜雨霖没有生气。她知道王贤说的是实话。

    小飞不过是个修为平平的少年,真要有杀手上门,他除了挡在前面送死,还能做什么?

    至于那老头,她心里清楚......看似疯癫,实则比谁都清醒凉薄。

    “你啊!”

    杜雨霖叹了一声,带着无奈与嗔怪.“除了杀人刀快......你真是一个无趣的人!”

    这一声叹息,缠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意味。

    不是男女情愫,而是更深处的东西......

    在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终于有一个人能让她卸下防备,说出“要是小飞和老头在就好了”这样软弱的话。

    她知道王贤不会笑话她,不会怜悯她,甚至不会多问。

    这种恰到好处的冷漠,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王贤轻叹一声,放下筷子,给掌柜也倒了一杯酒搁在自己面前,却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我见犹怜的女人。

    他看不见,也不需要看。

    他的神识足以勾勒出她的一切......湿漉漉的长发,苍白的脸,微翘的嘴角,眼底薄薄的水雾。

    他不想看,或者说不敢看。

    因为他知道,如果此刻回头,看到的将不是一个冷面冷心的酒馆掌柜.

    而是一个孤独的、疲惫的、在深秋傍晚忽然想起故人的普通女子。

    靠在椅子上,仰着头,喃喃道:“若是他永远都不回来呢?”

    这个“他”是谁?

    是小飞?

    是老头?

    还是别的什么人?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一刻,王贤的情绪忽然消沉。他靠在椅背上动也不想动,连酱牛肉都失了吸引力。

    呼吸又轻又慢,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灰败的气息,像是个重伤将死之人。

    杜雨霖甩了甩头,发梢的水珠溅了王贤一脸。

    一抹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那层消沉的外壳。

    王贤一愣。

    他方才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了叶红莲、姬瑶光,想起了凤凰城,想起了东方明月、姜芸儿、柳沉鱼、纳兰琉璃……

    那些面孔走马灯似的转,转得他头晕。

    然后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小飞,想着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青龙镇,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想得入了神,竟没察觉掌柜已走到近前。

    却没料到她洗完澡,连长发也不擦拭,便等不及出来找自己喝酒。

    王贤心里犯了嘀咕。

    心道你又不是没见过风雨的人,难道是因为今天太高兴了?高兴得连头发都顾不上擦干?

    他心里仿佛闪过一道光,一闪而逝,快得来不及抓住。

    他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却说不上来。

    索性屏住呼吸。

    空气中竟弥漫着一丝香甜的气息。那不是酒香,不是肉香,也不是皂角味,而是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芬芳。

    温柔缱绻,让人骨头酥软。

    杜雨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的酒杯。

    她的目光在王贤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微翘,露出一丝淡得像霜花的笑意。

    她也嗅到了王贤身上的气息。

    刚洗漱过的少年身上,皂角、热水和淡淡的体温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杜雨霖的鼻翼微微翕动,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转瞬又沉了下去。

    她伸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喃喃道:“什么时候一壶酒能毒死七位楼主就好了,我也不用拼命了。”

    语气云淡风轻,底下却压着沉甸甸的疲惫与无奈。

    七位楼主,她一个人扛了多少年。

    如今终于死了死绝了,可惜小飞和老头一起离开了。

    眼下的青龙镇,只剩下眼前这个瞎子陪着她。

    于是,她连头发都顾不上擦干就出来找人喝酒......因为她害怕一个人待着。

    王贤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时候有酒有肉,暮色渐起,没有危险,他不想破坏气氛。

    杜雨霖没想到王贤真能沉得住气。

    一个女人湿着长发站在面前,换了别的男人,就算不心猿意马,至少也会多看两眼。

    可王贤偏偏不动如山,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

    她忍不住眯眼笑了起来,带着三分调侃:“王贤,你眼睛没瞎之前,有没有见过女人打湿头发的样子?”

    这番话真把王贤问住了。

    他端着酒杯沉默了良久。

    他在回想。

    天路之上,凤凰城中,剑城之畔,那些日子里有女人吗?

    有的。可东方明月永远端端正正,连一缕头发都不曾乱过;柳沉鱼的妩媚是精心设计的武器;纳兰琉璃的自在,也跟杜雨霖此刻湿发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们都没有在他面前散开过头发。

    便是跟他躺在一张床上的姜芸儿......

    那时他中了媚药,神志昏沉,哪里记得清楚?

    只记得破碎的片段:温热的身躯,急促的呼吸,黑暗中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应该说,身在坐忘劫中的王贤,忘记了过往。

    他跨过了那道坎,代价是前尘往事被水洗过一般,模糊遥远,像是别人的故事。

    他忘记了唐青玉,忘记了龙清梅,甚至忘记了更多女子的面孔。她们像被雾气笼罩,再也看不分明了。

    若是在昆仑山上,他定会说:“小爷我阅人无数,连脱光衣服的女人都不知看过多少!”

    可他现在说不出来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都被坐忘劫冲刷得干干净净。

    往事如烟,至少眼下的他,看不见。

    看着王贤发呆的样子,杜雨霖笑了笑,轻声问道:“你之前在秘境探险,难道没有遇到女人?”

    “啊?”

    王贤突然想起了身在秘境中的幽璃,那被封印在玄冰之中的女子,她的一缕残魂曾与他对话,清冷如月。

    还有已离开的姬瑶光,以及心心念念要自己的叶红莲。

    卧槽!

    不想还好,一想脑海里顿时冒出叶红莲、姬瑶光被老鬼吞噬生机、生不如死的模样。

    那时他只将两女当成将死的可怜虫,眼中只有伤势、只有生机、只有能不能救回来......

    哪里在意面前是两个国色天香的女人?他甚至没多看她们的脸一眼。

    一番思量之下,他摇摇头道:“女人嘛,走到哪里都不会少……看得多了,没意思。”

    “鬼才信你!”

    杜雨霖轻笑,声音里带着慵懒、醉意和一丝挑衅:“我坐在这里,你看不看?”

    王贤吃惊地看着她。

    神识之中,女人的面容清晰得纤毫毕现。

    微挑的眉眼,似笑非笑的唇角,湿发贴颊的妩媚。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又觉得刻意回避反而心虚。

    “是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其实想说,风雨楼的危机还没解除,掌柜你怎么突然犯花痴了?

    但他隐约觉得,杜雨霖的反常恰恰是因为危机......

    人在面临生死大限时,往往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也许是恐惧?

    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想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任性一次?

    杜雨霖淡淡笑道:“我会透视,已经看空了你的心思。你只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真没意思。”

    她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王贤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自嘲:“胆小怕死的人,才能活得更久一些。”

    杜雨霖也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带着酒意浸润过的沙哑,惊起了屋檐上几只麻雀。

    咯咯笑道:“想不到,你竟是一个胆小之人,看不出来啊!”

    “是啊。”王贤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我不信。你问问今天死在你剑下的杀手们信不信?”

    “他们信不信,关我何事?”

    “杀手的胆子应该比你大吧?”

    “所以他们死了呀。”

    杜雨霖怔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

    可嘴角依然翘着,像是一个在雨中跳舞的人,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好吧。”

    王贤想着,想着,突然叹了一口气。

    电光石火之际,他突然听出了杜雨霖笑声掩饰之下的哽咽,却不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女人。

    或者说,打从凤凰城开始,他就没想过去安慰女人。

    因为,一直都是女人在追杀他。

    试问对面几个如狼似虎的少女,谁需要他去安慰?

    所以,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他的剑很快,嘴却很笨。

    沉默良久,王贤苦笑道:“其实,我是一个无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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