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王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他的心里,却在这一瞬间,止不住泛起了涟漪。
他突然想到了师父张老头。
那个邋遢道人,白云观后山,他走后只剩下师父一人,外加一条老得走不动的黄狗。
甚至老头穷得把他卖给了几个女人,王贤也恨不起来。
就算一头钻到大漠之中,挖一个墓穴等死,也没恨过师父......
最后,在几个女人的追杀之下,他不得不拍拍屁股从凤凰城逃走,不知那几个女人有没有为难老头?
那些大宗门的掌权者们,会不会因自己的不告而别而迁怒于一个邋遢道人?
师父是不是还每天去城里买羊肉包子?
风雨无阻,说是孟老头做的羊肉包子好吃。
每次买六个,自己吃四个,给黄狗留两个。
那画面既好笑又心酸......一个胡子拉碴的老道士,蹲在门槛上,小心翼翼地喂一条老狗吃包子。
唉,回不去啊!
至少,眼下的王贤早就安下心来。
至少五到八年之内,不会想着如何离开魔界。
既来之,则安之。
杜雨霖哪知道就这一会儿工夫,王贤一颗心已飞出了魔界?
她看着王贤沉默不语,以为他又在装深沉,便笑道:“无情总比多情好。”
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闪过一丝落寞。
这话她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这红尘酒馆迎来送往十年,见过多少痴男怨女,听过多少海誓山盟,最后还不是都散了?
王贤没有吭声,只是低头吃肉。
一片一片地夹,慢慢地嚼。
他悄悄地嗅着风中那一抹香甜......那是杜雨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幽幽的,像深秋最后一朵桂花。
心道这都秋天了,自己怎么第一次泛起了春心?
没出息。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要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怀念凤凰城了。
在那里,至少还有四个惦记着自己的少女......
不对,不是四个。东方明月、姜芸儿、柳沉鱼、纳兰琉璃,四种风情,四颗心。
他以为自己是被惦记着的,以为自己走后她们会思念他、牵挂他。
不对!
就在这时,他呆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酱牛肉的汁水顺着筷尖滴落。
不论是东方明月,还是姜芸儿……貌似都把自己忘记了。
他忽然想起——坐忘劫不仅让他忘记了前尘往事,也让前尘往事忘记了他。
那些与他有过交集、结下因果的人,都会在因果断裂后渐渐淡忘他的存在。
对四女来说,从她们在道观喝下三杯酒。
三杯来自剑城的一醉无忧之后,一夜醒来,便将王贤彻底从记忆中抹去了!
眼下的王贤跟凤凰城一个陌生之人没有分别。
她们不会记得那个在剑宗山门前与她们并肩而立的少年,不会记得那个在白云观里与她们谈天说地的少年。
结果,换成四女的师尊、母亲惦记自己了!
这算什么?用四个少女的记忆,换来四个老女人的牵挂?
只是为了自己的先天灵体?
卧槽!
果然世道艰难,走到哪里都不省心。
在凤凰城时,他以为自己欠下了四笔风流债。
现在才知道,那四笔债早被坐忘劫一笔勾销。他以为自己在她们心里留下了痕迹,其实什么都没有。
这种落差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深渊也在看着他,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杜雨霖看着王贤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以为他不胜酒力,忍不住又咯咯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欢畅。
有情?
无情?
曾几何时,她何尝不是从有情变得冷漠?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她还不是红尘酒馆的掌柜,还是一个会因为一朵花的凋零而伤感的少女。后来发生的事把她从有情磨成了无情,从柔软磨成了坚硬。
她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抬头望向夕阳西下的王里坡。
暮色降临,天边的云烧成一片金红,然后慢慢冷却、黯淡、沉入黑暗。
喃喃自语道:“那谁,风雨楼的主人还没现身,不知他会不会趁着夜色,来取你我的性命?”
王贤闻言,夹肉的筷子僵在半空。
他心有所思,抬头向镇外那座大山望去......
神识越过酒馆屋檐、青龙镇街巷、王里坡枯草,一直延伸到黑黝黝的大山脚下。
风雨楼的几个楼主连同手下都死绝了,若那老头还能在山上面不改色、坐山观虎斗不成?
倘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那得有多冷血?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送死,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一人倒下,也不出手?
那些杀手虽不是他的弟子,可毕竟是他一手创建的风雨楼的人,是他的刀、他的棋子。看着它们被一枚枚吃掉,心里就没有一点波澜?
这样的主人,简直比天道还要冷酷无情。
除非......他有更大的图谋。
摇摇头,王贤不想此时去想这些。
想得太多,反而乱了心神。
他缓缓倒了一杯酒,凝声说道:“他是不是要等我那些阵法消失,所有底牌耗尽,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啊?”
杜雨霖吓了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瞳孔微缩,下意识环顾四周。
惊呼一声:“你不会在吓我吧?那些金光闪闪的大阵,你的符箭,那些绣花针……难道,都没了?”
“小姐!”
王贤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正朝向她。
苦笑连连:“你要搞清楚,那只是符文困阵、竹箭而已,上面的符文终有耗尽的一刻,更别说那些绣花针了。”
他顿了顿,声音显得低沉。
“符文的灵力不是无穷无尽的。每一道攻击、防御,都在消耗阵基中储存的灵气。今天风雨楼来了多少人?”
“几位楼主加手下精锐,少说也有几百人。他们不是站在那里等死的!他们也在攻击、破坏、消耗阵法的力量。你以为那些金光能永远亮下去?那些竹箭能射完一波还有一波?”
王贤的声音渐渐变大,带着几分火气。
他一个瞎子,一个外人,拼了命守在这红尘酒馆,杀退一波波敌人,耗尽所有底牌。
到头来还要被人问“那些阵法都还在吧?”这种问题。
他实在无语。
心道自己已杀尽风雨楼的杀手,连楼主都死了好几个!
就算铁打的大阵,玄铁铸的箭镞,也有灵气磨光的一刻。这又不是神仙手段,还能无中生有、源源不断不成?
眼下只剩下一个老头。
一个创建风雨楼的主人。一个人,难不成还能胜过千军万马?
他在凤凰城时,连四大宗门的掌门宗主都没有后退半步,难不成在青龙镇上倒要做起缩头乌龟?
杜雨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王贤。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些金光闪闪的大阵、铺天盖地的竹箭、神出鬼没的绣花针,它们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它们有数量,有极限,有耗尽的那一刻。
倘若王贤在斩杀鬼见愁之前跟她说这番话,只怕打死她,也无法相信。
因为那时的王贤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剑法不错的瞎子,一个来历不明的伙计。
一个暂时可以依靠、却不可长久信赖的外人。
可是,文笑笑死在她面前,鬼见愁死在王贤剑下......
这是不争的事实。一个又一个风雨楼的楼主倒下,一波又一波的杀手退去,都是这个少年一手做到的。
难道真如王贤所说,上百座大阵、数不清的竹箭和绣花针,都耗尽了最后一丝符文之力?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贤叹道:“生于世间,我们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此话如一剑斩过秋水,凌厉决绝,斩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其音铮然,在渐起的夜色中远远回荡开去。
听在杜雨霖耳中,如当头泼下一盆冰水,顺着脊背凉到脚底。
恍若虚空中有一剑刺来,刺穿了她所有的防备、伪装与自欺欺人。
天啊!
惊瞬之间,她那似雪如霜的眸光如流星划过半空,一闪而逝。那光芒里有惊惧、绝望、不甘!
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又如星光陨落,向着深渊最深处落下,一颗心瞬间死寂。
王贤的神识中,掌柜那张清艳的容颜刹那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那苍白从内而外、从灵魂深处泛上来,像是所有的血都被抽干了,只剩一具空壳勉强支撑。
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心疼来得毫无预兆,像春天里忽然吹来一阵暖风,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
只是那么温柔地、不可抗拒地拂过心头。
如此,他只好无奈地安慰道:“你也不用害怕,毕竟我还在这里。”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随口一说。
可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我还在这里”,意味着他不会走、不会逃、不会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弃她而去。
这是一个承诺,他用行动而不是言语做出的承诺。
杜雨霖怔怔地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任何一张脸都要好看。
不是因为王贤长得英俊,而是因为他说“我还在这里”时,语气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从惊骇到绝望,从绝望到恍惚。
从恍惚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盏灯,虽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她正想着如何回应。
说一句“谢谢你?”太轻了。说“我不怕?”太假了。
说“你真是个好人?”太俗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家伙,意想不到的杀神!
杀神?
她吓了一跳,怎么莫名其妙,就给王贤安了一个名头?
就在这时,王贤却突然沉声喝道:“小心,那谁来了!”
这一声喝出,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暮色中炸开。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左手微抬,五指张开,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闻言,杜雨霖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