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约约,杜雨霖突然感觉到,镇外某处恍若有一只蛰伏已久的妖兽在低低咆哮、沉重喘息。
这是她经年累月活到现在的直觉!
或者说,仿佛隐于夜风深处的一丝魔气,就在她神识扫视而过的那一瞬,倏忽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有一丝表情。
然而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三分慵懒的眼眸之中,却有不易察觉的不安在悄然闪动。
那些消失的风月,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万千心绪,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想起了再也回不来的人。
想起了自己为何会在这座偏僻的青龙镇,守着这一间红尘酒馆,一守便是整整十年。
只是,她终究是杜雨霖。
她身在酒馆,眼前坐着一个杀神。
一个从五里坡走下来、便让整个青龙镇噤若寒蝉的杀神。
她没有放弃的理由。就算青龙镇下一刻化为万丈深渊,沉入九幽黄泉,也不能让她退却分毫!
一只手突然从桌案对面伸了过来。
王贤翻手之间,不知从何处取出两张符箓。
一张隐身符,一张平安符,郑重其事地塞进杜雨霖的手里。
他低声吩咐,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喃喃道:“用这张隐身符,去王麻子的肉铺躲好。我不出声,你千万不要出来……这一张平安符,会护你周全。”
眼下的肉铺已经化为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投下破碎的阴影,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坍塌在地。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大火焚烧后的焦糊气味。
然而在王贤看来,那里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好的隐身之地......
越是看似不可能的地方,越容易被人忽略。这是他用无数次生死之间换来的经验。
最后一战了。
他不能让杜雨霖继续待在酒馆。
这里将是某人必须攻克、甚至踏平之地!
酒馆的门槛、柜台、桌椅,乃至每一块砖瓦,都可能在即将到来的碰撞中化为齑粉。
杜雨霖闻言,不可思议地望向镇外的方向。
她的神识如月光泻地一般蔓延开去,夜幕正渐渐降临,四野苍茫,暮霭沉沉,哪里有一个人影?
然而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她只是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掌心中那两张符箓。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泛着微光,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她终究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及符纸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
小镇街上的血迹,在昨夜的大火焚烧之后变成了黑褐色,像是大地结出的丑陋伤疤。
地上的尘埃已被夜风卷走吹散,只有那些乱七八糟遗落的刀剑横七竖八地躺在青石板面上,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刀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有的已经折断,半截剑身不知飞到了何处。它们曾经的主人,此刻或许已经灰飞烟灭。
化作了风中尘埃。
青石板上出现无数深浅不一的剑痕,有的深达寸许,有的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条街道。
有些痕迹是刀剑劈砍所致,看上去触目惊心,仿佛这条街刚刚经历过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此刻的杜雨霖看上去有些慌乱。她的发丝微微凌乱。
衣襟上还沾着自发梢滴落的水珠,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但她神情依旧宁静,眉目之间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依然给人一种由内而外不惊不怖的感觉。
微微侧头,看着王贤问道:“这里,是你跟他最后决战之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王贤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酒馆的门槛,望向暮色沉沉的街道。
缓缓说道:“应该说,是我选择了这里。”
杜雨霖蛾眉一皱,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为什么?”
王贤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桃花酿。
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深藏的骄傲。
“因为,在青龙镇,无人能赢我。”
这句话说得平淡至极,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而杜雨霖听在耳中,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之后、对自己实力的清醒认知。
杜雨霖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安心,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她想了想,又问道:“我想不明白,那家伙为何现在才来?”
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以那人的实力和手段,早该来了,为何非要等到现在?
“不知道。”
王贤摇了摇头,目光沉沉:“也许,他要耗尽我所有的底牌,直到我们山穷水尽之时,直到他确定我们无处可逃之后,才会动手。”
他缓缓往杯里添上桃花酿,将酒杯递给杜雨霖。
然而他的神识却早已如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之中向着镇外方向延伸,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波动。
他一边说道:“他在等,我也在等。他在等我变得衰弱……不堪一击,我在等着他出手的那一刻。”
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谈论一场与己无关的对弈。
杜雨霖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喝光,桃花酿的余韵在舌尖久久不散。
她忍不住问道:“看来你已经想到了最后的结果?”
这句话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求某种安慰。
王贤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
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难不成,你还想一直住在这里不成?”
他的神识扫过酒馆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擦拭得锃亮的桌椅,那些摆放整齐的酒坛,那些挂在墙上的陈旧装饰,还有柜台后面那一排整整齐齐的酒碗。
每一件物品都带着岁月打磨的痕迹,都承载着掌柜的十年光阴。
他实在想不明白,整个青龙镇上的人都弃掌柜而去......
那些平日里在街上摆摊的小贩,那些开铺做生意的商人,甚至那些看似寻常的邻居,其中不乏风雨楼的杀手,是潜伏在此的暗桩。
就这样一个没有半点温情的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
杜雨霖一声轻呼。
四下望去,目光从酒馆的每一寸空间掠过,像是在做最后的打量,又像是在与什么告别。
她忍不住问道:“你要毁了我的酒馆?”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贤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不应该感到意外。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不是我要毁了这里,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伸出手,指向酒馆前方的街道,指向暮色笼罩下的青龙镇,指向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空地。
月光还未升起,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惨淡的余晖,将整座小镇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你该离开了。”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
杜雨霖没有再说什么。
她端起酒杯,将杯里最后的桃花酿一口喝光。
酒液入喉的瞬间,她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想了想,伸手将面前一壶酒、一大盆酱牛肉收了起来,动作利落而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一壶酒是她珍藏了多年的陈酿,那盆酱牛肉是她用秘方卤制的。
接下来,既然在面对一场厮杀。
她相信王贤也没心思在这里享受,不如让她一个人享受。
往前踏出一步,绣鞋落在酒馆台阶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在离去之际忽然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了王贤一眼。
暮色中,她的目光明亮而坚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声轻笑:“我等你!”
那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她想说的是:赶紧结束最后一战,整个青龙镇的战场,老娘还没打扫呢?
跟散落在风中的钱袋、纳戒相比,这座酒馆算得了什么?
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东西,那些藏在暗处的财富,那些被遗忘的宝物。
只要大仇得报,哪怕让她以身相许......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那些话太过轻浮,不适合此刻的氛围。
她只是站在那里,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带起一角裙摆,在暮色中翻飞如蝶。
“好。”
王贤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存在。
他看着杜雨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我答应你,不会等到明日天亮……”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一下。
其实他也有些倦了。
这场漫长的对峙,这些日子以来无休止的厮杀,那些底牌一张张被翻开的时刻,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瞬间。
都让他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哪怕下一刻要面对狂风暴雨,也请快一点到来吧,不要让自己苦苦等下去。
……
仿佛对王贤的回答很满意,杜雨霖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隐身符贴在胸口,符箓触及衣襟的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随即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如同一缕清风拂过水面,荡起涟漪后便消失无踪。
她就这样消失在酒馆门前,像她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人走了,空气中却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桃花酿的芬芳,酱牛肉的醇香,还有她身上特有的、属于红尘酒馆的那种温暖而熟悉的味道。
风中传来她最后的一句话。
缥缥缈缈,若有若无:“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活着!”
不知怎的,她在心底升起一缕心思,那心思柔软而隐秘,像是一颗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发芽。
心道:“倘若打不过,那便一起逃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