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晋军看见汉军的奇兵从树林中冲出的时候,登时惊慌大乱,许多将士都想逃跑。幸而王旷的两个副将宋胄与司马纂还比较沉着冷静,宋胄原本是平阳太守,打多了败仗,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状况,他先是向王旷请得允许,继而对将领们大声说:“谁敢祸乱军心,有后退者斩首!”
说话之间,他看见一个军官正策马往东南方向逃走,立刻命人追去捉回来,当即命令亲信当着众人的面斩了。血淋淋的人头下,果然许多人都不敢再逃,那些渡河后有溃散事态的兵卒听见列阵的号角声,只有少数逃走,大部分都还是跑回来了。
渡过河的人马中,司马纂的防备最严,因此已经率先列阵完成,旁边的立节将军周权与建武长史王彬也在匆匆调动阵势,为后面军队的渡河争取时间。
司马纂便遣使对周权和王彬道:“现在已经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与贼相逢在此,只能作战,切勿后退。倘若后退,必然败北。到那时候,大家莫非就能得到保全吗?莫说祖宗留下来的爵位要毁于一旦,活着也只能给人当做奴隶吧!大丈夫宁死不屈!何况这里地势平坦,他们能藏多少人?肯定远远少于我军,只要我军一鼓作气,不难将贼子杀败。到那时候,名字和陆逊、邓艾并列,也不是什么梦话啊!”
周权和王彬都唯唯称是,周权甚至慷慨激昂地说:“请您放心,我早就等着死战的这一天了!”
而在这个时候,汉军的人马已经靠过来了,他们见晋军的阵线竟然还能保持严整,一时间也有些意外,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发出进攻,而是先在晋军阵势外围徘徊,寻找其中的薄弱处,然后再发起冲击。
宋胄见此情形,很快对王旷说道:“元帅,快吹进军号!现在我军还没有完全渡河,一旦对方奋尽全力,先抢夺了这座河桥,我们前后断绝,那就大势已去了,只能进攻,不能犹豫!否则军心动摇,就不可收拾了!”
王旷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立刻下令道:“吹号!擂进军鼓!”而后又对众将士大呼道:“诸君尽力杀敌,朝廷不会吝惜钱粮!杀一人,赏绢帛五匹!”
与此同时,司马纂也在军中驰骋,高声大呼道:“诸君随我杀贼!我做先锋!”
既然元帅下令向敌人进攻,晋军的阵势中便战鼓齐鸣,喊杀震天。可奇怪的是,除去司马纂外,周权和王彬都不肯出战,虽然他们也同样擂鼓吹号,可却没有兵马从阵中杀出,更别说自己亲自策马冲锋了。
司马纂本来要作势向前,见此情形,跑了几步也不敢走了。他虽然姓司马,但在晋室之中算是非常偏远的旁支,连县侯的爵位都没有,手底下的士卒也都比较平庸。而王彬是琅琊王氏,手下的甲士最多,甚至还有七百余名骑兵,按理来说,他才应该打前锋。可王彬不仅按兵不动,而且还命令他的骑兵和甲士列阵在他的周围,一则保护自己,二则避免他的精锐被汉军冲散。周权也是聪明人,眼见王旷麾下最精锐的自己人都不着急,他着什么急?多喊几句口号就仁至义尽了。
如此一来,大家眼看着汉军在面前步步紧逼,可晋军众人皆不肯出战,皆万分焦急。在这种危急关头,问题已经不是一两个士兵的事,而是整个将领层都丧失了斗志,莫非要王旷自己去斩杀将领吗?这不可能,一旦这么做,必然就可能激起兵变,抑或者军心瓦解。
这种时候,还是只有司马纂领着自己的人马上前接战。可结果就是,他的军队和汉军骑兵刚一接触,军队便立刻乱了阵脚,显露出要溃逃的姿态。
这也不能说司马纂草包,主要是杜曾全副武装亲自带队出击,他的巨大破坏力可谓是展露无疑。他手提长柄大刀,骑着一匹肩高七尺的罕见枣红色长鬃骏马,外着最厚重的明光铠甲,内衬有锁子甲,头戴绘有修罗图案的铁胄铁面,手套和绑腿上都套有厚牛皮,仅露出两只眼睛,全副武装不过如此。
一般人身穿如此厚重的铁甲,即使什么都不做,都已精疲力尽,可杜曾挥舞手中大刀,竟然圆转自如,宛如铁打的猛兽,肆意地在战场上掀起惊涛骇浪。几乎见面的所有晋军士卒,他仅仅一个照面,一次挥砍,就将对方劈杀在地,鲜血与脑浆混在一起,没有一人能鏖战至第二回合。在场的晋军士卒是留守淮南的军队,并没有上过义安战场,哪里见过如此勇将?一时间大为惊骇,纷纷后退。
就连身后正主持后继的刘朗看了,心中也大感震撼。在夷陵战事中,杜曾虽说小胜文硕一筹,却也没有如此骁勇。没想到今日不过是换了一身甲胄,又换了一匹好马,战力愈发势不可挡了。
尤其是司马纂之弟司马珲高举着长槊上前厮杀,试图借着马力戳伤杜曾的甲胄,结果杜曾挡也不挡,任凭对方的槊尖戳过来,竟然未能突破防御。继而他一只手倒握住敌人的槊杆,司马珲感觉自己插入了铸铁之中,竟无法抽手,眼睁睁看着对方单手挥刀,干脆利落地将其脖颈砍断,头颅就像皮球般滚落在地。
如此司马纂大败,而一旁的周权所部一看司马纂败下来,也不做接应,更不管对方死活如何,率领自己的人马就往西南方向逃走。王彬见周权走了,自然也跟着率领自己的人马逃走。司马纂兵败之后,本来还想设法重整军势,再次列阵,现在一看周权和王彬都走了,猜到他们要逃往六县,也就率领自己的残兵跟了过去。所谓兵败如山倒,渡河的晋军三部全部逃走,战局也就呈现出完全崩溃的状态。
刘朗在马上看见晋军分成了两个部份:渡河的一部分向西南方向溃逃,其中有不少骑兵;没有渡河的一部分还没有溃乱,他们尚在河的那边列阵,并且严阵以待,向汉军发起射击。
杜曾此时率领前锋已经去追逐溃军了,根本没有管河对面的那部分晋军。虽然杜曾没有和刘朗交流,但意图很明确,就是要刘朗给他殿后。但他追得太快,给刘朗留的人也不多,四千人马仅仅剩下千余人,要面对近乎一万的军队,未免有些捉襟见肘。
在很短的时间内,刘朗做出决定,他并没有选择抢占渠桥,而是唿哨而南,率众追随杜曾而去,一阵风似地同样往西南方向走了,彻底将陈敏渠放空,使王旷余部可以随意渡桥。
王旷、宋胄等人本来已经做好了在桥上接战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弃桥而走,面对这意外的情况,他们颇有些不知所措。但这种不知所措并没有持续很久,他们很快意识到,自己也必须快速做选择,是放弃已经溃逃的那些人,前去救援寿春,还是尾随追击,救溃兵一把,亦或者是保全自身,干脆撤回合肥,佯作无事发生。
宋胄对王旷说道:“元帅,对方很显然是觉得渡桥与我作战,可能伤亡过大,不如追着溃兵穷追猛打,将司马纂他们先消灭了,再过来消灭我们。休戚相关啊元帅,我们应该迅速渡河,追击这些贼军。”
而王旷接连经受打击,心底对战事的取胜已经不抱希望,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撤军,因此对宋胄的建议支支吾吾,显得不甚在意。这态度令宋胄大为着急,再次强调道:“元帅,我们若是不救司马纂,自己又能多活几日呢?难道敌军会放我们一马,让我们卷土重来么?这是不可能的,无非是今日死与过几日死的差别,还是追吧!就算死了,好歹也是烈士,自有后人追念!”
此语到底说动了王旷,他到底还是有些荣誉感的人,义安一战,将他的自负彻底击碎了,一直浑浑噩噩的度日,但一想到此后即使活着,还要一直背着胆怯逃兵的名声,王旷就感受到一种羞耻感,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纵是死了,至少证明了自己是视死如归的烈士!想到这里,王旷生出了几分勇气,同意道:“好吧,那就去追吧!正如宋将军所言,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于是大军开始渡桥过河,过河之后,便按着地上马蹄的走向,往汉军撤走的方向追去。
在这个过程中,王旷的脑中完全没有一点关于作战的想法,他只是骑坐在马上,怔怔地想着心事。往南边走不过几里,便出现了大片掉光了叶子的树林,此时明月当空,在星穹中形成了一圈微弱的光雾,似乎从中能看到远处天际的大别山。而偶尔林子里有一片黑点在晃动,好像树叶随风飘落一样。但间或传来一两声嘶哑的叫声后,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乌鸦的叫声。
乌鸦是不吉利的征兆,它的叫声愈发加剧了王旷迈向死亡的想法,他不禁想起自己的妻小。早在王衍入主许昌之后,他便认为中原大乱,迟早要南迁,于是很早便将家小迁到建邺的乌衣巷定居。乌衣巷亦有许多乌鸦,深秋之时的深夜,乌啼声犹如簌簌落雪,连绵不停。
还记得三年前分别的时候,他受命接任江州刺史,去平定张方之乱,也是在深夜出行,也有许多乌鸦。当时次子王羲之尚不到五岁,他性情木讷,随着母兄出来送行时,甚至还不怎么会说话。不料王旷与之分别时,他突然问父亲:“大人何时回来?”王旷大为高兴,他怜爱地看着儿子,从行李中挑出一支狼毫,对他玩笑道:“等你能跟着姨母写飞白书的时候,大人就回来了。”
没想到快三年过去,天下局势败坏至此!自己当年的豪情壮志,也一去不复返了。而现在,妻儿们都还好吗?七岁的王羲之长成了什么模样,又是否练成飞白书了呢?想到这里,王旷一声长叹,在心底默默念道:“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数十年前,曹魏的残余势力为求自保,因此在淮南兴起了三次叛乱。司马氏为了平定这三次大乱,前后动员数十万人,死伤十余万,然后才得以坐稳江山。未曾想,淮南三叛结束不过五十年,这里就将成为晋廷最后的疆土,甚至是葬身之地了,何其讽刺。
因此,当刘朗率军兜了个圈子,突然从树林杀出,横击晋军侧翼时,王旷心底已经并不感到意外。但他已经没有反抗的心思,只是任凭汉军在晋军阵型中冲杀。大部分晋军士卒则茫然失措,因为他们想的是救援溃军,谁料汉军其实是卖个破绽,本意还是进行二次伏击,正好截住了后方的援军,将其杀得大溃。
刀光剑影之中,晋军阵势很快散乱如泥,继而一败涂地。到处都是相互冲撞的溃兵,继而将与王旷随行的军官冲得七零八落。但王旷此时似乎得了几分禅意,看透了生死一般立在原地,置身于人喧马嘶之中,如泥塑般一动不动。这倒让冲杀的汉骑有些诧异,还以为这是一个要投降的大官,有人就对他说:“投降就下马报名!可饶你一命!”
孰料王旷既不报名字,也不下马投降,而是自言自语似地悠悠念道:“徒步西楚地,节钺委荒尘。南风千载后,皆是盼归人。”
他的声音极小,周围的汉军却听不明白,见他不愿下马投降,还道遇到了一个视死如归的硬骨头,便对着王旷的背部一刀砍下,砍断了他的脊骨,顿时血流如注。王旷闷哼一声,继而扑倒在马上,又有人对着他的胸口补了一槊,王旷当即气绝身亡。
主帅既然身死,其余的晋军士卒更加没有斗志,开始有大批大批的将士投降,甚至有不愿意投降的将校被士卒杀了献来投降,很快战事便走向终结。刘朗领着属下清点战果,不过一个时辰,汉军便在此斩首七百余级,俘虏六千余众,而损伤仅仅不过二十余人,堪称是一场完胜。
等到第二日天亮,就当刘朗饮食造饭之际,南面的杜曾也传来了消息,他一路紧追南逃晋军溃兵不舍,逐杀四十余里至莲亭,仅剩的晋军各部亦丧失斗志,向杜曾投降。而统计之下,杜曾的战果更为显赫,他斩杀四千余人,又俘虏三千余人,与刘朗的战果稍一合计,便可知王旷所部已被消灭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