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之战后,杜曾分苏温两千骑,押送俘虏进入安丰郡,再次与刘朗返回至寿春城下。
此时已经是他们兵临城下的第八日,以区区八九千人的兵力,当然不足以合围这座重镇,其实不过是监视,避免城内晋军出逃而已,但想要真正拿下这座淮南名城,没有后继的汉军主力,是不可能成功的。
前文有言,寿春城本乃楚国西迁之后的国都,地理险要。在汉高祖平定英布之后,又成了淮南王国的国都。因历代淮南王经营得当,一度成为了关东的学术中心。后又因淮南王刘安谋反,王国被废,但其位置重要依旧不减。汉季时期,袁术于群雄中率先称帝,便都于寿春,并大修城池。后袁术被灭,寿春成为魏军南下灭吴的中心,因此也成为了关东第一军事重镇,后淮南三叛时,决定天下归属的会战同样发生在此地,足可说明寿春之地位。
如此重镇,自然与洛阳、江陵、成都、邺城等地一样,有着一整套外围防御工事。在寿春西北面二十五里,乃是硖石山,山夹淮水而立,因此立有两城,名叫硖石城。在寿春东北五里处,有八公山,据说是淮南王刘安谋反失败之后,升仙之处,山势险要,立有北山戍,八公山之后又有紫金山,立有紫山戍。
只不过这些山堡基本都在寿春以北,基本都是用来阻止北面来军渡淮,直接围攻寿春,但对于从安丰郡斜插入淮南的蜀汉军是无效的。同样,原本寿春防止南军北上的屏障是合肥,但因为王旷所部全军覆没的原故,合肥已经无人驻守,对于自江水北上的何攀主力而言,同样也是无效的。
而根据何绥的情报,现在可知,王衍已经秘密遣使向齐汉军求援。傅畅和杜曾商议之后,还是打算分派部分兵力,将这些淮河边的山堡逐个拿下。如此也可预防万一,即使齐人真的打算南下与己方作战,也不能直接威胁到寿春。
刘朗便押送着成德之战的百余名俘虏,以及王旷的首级,北上去这些山堡劝降。他此时才有闲心去欣赏淮南大地的美景。淮南与江南不同,这里虽说水网密布,但并不湍急,河面非常平静地如同琥珀,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凝固的金色,以致于刘朗怀疑它有没有在流动。
只是美中不足的事,平静的河面周遭,到处是空荡荡的民居,看不见百姓,甚至有不少断壁残垣,使得原本宁静的美景生出了不少肃杀之气。这让刘朗略有些伤感,因为此次作战,为了堵住王衍,过于追求快准狠,反而令百姓们流离失所,遭到了相当的损害,这不是王者之师的做派。
“既然领兵,就要做诸葛丞相那样得民心的名将啊!”刘朗立在马上,连打了两个胜仗,不免意气风发。
但眼见此情此景,他又默默思考,回忆刘羡的做法。如果是父亲领兵的话,八成事先就会做好准备,让安丰太守孙惠在江边囤积种种救灾的物资。一旦出兵,就到淮南各地遣使布告,招揽流民,安排食宿,如此既能达到目的,也能安抚民心。而刘朗没有经验,就忘了做这些工作,此刻只能亡羊补牢,引以为戒。
到当日下午,天色渐渐阴沉,未时过后开始飘起小雨。刘朗一行抵达硖石城下,用白绢写好了劝降书,让人誊抄数份,绑在箭杆上,命亲信侍卫来广等人射入城内。劝降书分为两类,一类是写给官员的,另一类是写给普通士卒的,刘朗向他们告知南面的战事,并且夸大围攻寿春的兵力人数,并以汉王之子的名义,要求他们尽快投降。
他冒雨等到夜晚,城中终于有人发声,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刘朗给出身为汉王之子的证明,然后才能投降。刘朗便把佩剑章武剑给递了过去,这是他元服时刘羡送给他的成年礼。
城内守军见过此剑后,终于开城投降,并告知刘朗一个坏消息:杜曾预料得不差,就在三日前,大兴天子已遣使渡淮,从北向寿春回报,声称十日之内,大兴必定派出援军。
见微知著,虽然齐汉还没有来得及调动主力,但既然已经派出使者,那淮北周遭的兵力肯定也有调动。刘朗不敢怠慢,立刻派句谈骑快马将此事告知傅畅,并让他转告主帅何攀。与此同时,他率众渡过肥水,又去东岸八公山上劝降,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对岸的齐人或许也在设法渡过淮河,他必须消除这个隐患。
果然,当刘朗抵达八公山后,还未见到北山戍,便看见淮河边有一小股骑军正在乘舟渡淮,他们头戴黄巾,手持青幡,人马皆披甲。看见刘朗军队,他们不禁一愣,刘朗作势要率军与这些人接战,但齐人并没有应战,而是慌忙又坐船撤了回去,这使得刘朗得以成功接管了北山戍。
但与之相应的,在北山戍更东北面的紫山戍,齐人已经抢在刘朗前头接管了,这使得齐汉军仍然有一个安全的渡淮要津。
此时已经是汉军奇袭寿春的第十一日,整体的战局已经非常明朗,晋军已无可用之兵,只剩下一些城内士卒勉强守城,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这已是等死之局。而王衍之所以还坚守不出,就是在指望齐汉派出的援军。而只要令齐汉的这支援军不能渡淮,寿春便必然投降。
因此,刘朗的第一反应便是想夺下紫山戍,彻底断去齐军渡淮的要地。
但他带兵观察之后,意外发现这个地方的地势非常棘手,其通道是一条上山的小路,而且内部还不只是一个土堡,是由甬道连接起来的四座小山寨,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并能俯瞰到山下各个方向的情形,以刘朗现在的兵力,除非付出惨痛代价,否则很难将其收回。
如此情形下,刘朗到底还是撤了下来,他屯兵在北山戍,等待后续大军的到来。
又过两日,傅畅派来信使通知刘朗,主帅何攀本阵已经抵达芍陂北岸。刘朗得报,即带数十轻骑赶往主帅大营复命。可以看到,沿路汉军络绎而来,他们将大量的船只与辎重停在芍陂湖水中,并在北岸列阵扎营。此处距离寿春城不过二十余里,士卒们正在清空城池外围的民居与树木,为下一步的攻城做准备。数万大军声势浩荡,士卒们也士气旺盛,这种氛围也感染了刘朗,让他从未能阻止齐汉渡淮的失利中振作起来。
当夜,他领着亲卫抵达何攀大营,求见太尉何攀。何攀听说刘朗来了,连忙出帐来迎。何攀今年已经六十岁了,相比当年跟随刘羡时的模样,两鬓皆已花白。虽然没有披甲,但数年的胜利让他精神焕发,气质刚健,自有一番长者风采。
何攀对刘朗自是非常关爱的。说起来,刘朗其实平时与何攀并没有太多的交往,但此次刘朗能够独立领军,却是出自何攀的推荐。刘朗虽不知具体原因,但所谓投桃报李,也对何攀极为尊敬,见面便行晚辈礼。何攀也不用客气生疏的爵位称呼刘朗,而是用“景明”相称,这是刘朗元服后李矩给他取的字,何攀如此对待,反而更显亲近。
刘朗跟随父亲已久,自然知道何攀在目前朝堂中的地位。虽说论亲近,他比不上叔父李矩,但论资历和统兵致胜的能力,他实是朝中的第三人。历年来的军国大事,父亲无不与之商议后方才定夺。而此番东征,朝中能征善战者众多,最后却独独挑选了何攀作为统帅,此后更让他坐镇东南,足见其举足轻重。
刘朗初次领兵,心中有许多困惑与思考,正好需要一个长者帮他指点,此番有机会深谈,刘朗当然想借机求教,而何攀也不吝啬时间,立刻就和他长谈起来,两人一直对谈到深夜。
何攀极力称赞刘朗此次出战奇袭的功劳,尤其是借用剿匪来迷惑齐人与晋人,继而突然发作,奇袭寿春,使得王衍不敢妄动分毫,达成了最初的目的。刘朗并不隐晦杜曾对自己计划的修改,也对成德之战的前因后果据实相告,更提起杜曾妄杀何绥一事,表示要严惩。
何攀哈哈一笑,说道:“此次出战,本来就是让景明挂个名,让杜曾来负责罢了。景明能出谋划策,就已经很好,更别提还能上阵立功了,想必殿下得闻,亦会欣慰吧!”
接着他又谆谆教诲道:“至于杜曾擅杀何绥一事,他已经和我说了。既然你临时没有阻止,事后也没有追究,此事就不要再谈。战场的情形千变万化,不仅是敌人的动态难以预测,对内也是如此。所以,想要做好一个统帅,最重要的是果断,不要给人一种犹豫不决的印象。”
见刘朗点头,何攀又道:“不过也不能完全不管,放纵他为所欲为。此战之后,我会暗地扣下杜曾一些封赏,以作小惩。”
而后刘朗谈到齐军可能从紫山戍渡淮一事,主动向何攀请罪,并懊恼地挠头道:“唉,何公,恕我失策!竟然慢了一步,未能趁早将齐人拦在淮北!”
“年轻人就是喜欢尽善尽美啊!”何攀手捋胡须,感叹了一句,沉思片刻后,又说道:“这不是景明的错,淮河如此之长,他们想要渡淮,我们是拦不住的。就算他们不在紫金山渡淮,也可以在更下游渡淮。你能拦住王衍,便已经足够,更何况还拿下了两座山堡,主动权已经在我军了。”
“何公打算如何迎敌?”
何攀微微摇首,说道:“我军此前与齐军并未接触,并不了解齐贼的虚实。敌军会派出何等敌将,有何战术,作风如何,我等并不知晓,所能做的,无非就是先稳住防线,等他先动。”
“这不会坐失先机吗?”刘朗有些不解,他还是倾向于主动出击。
“我军已经包围寿春,知道齐人一定会来解围,这就是先机。”何攀不厌其烦地教导道:“我军不了解齐军虚实,同样,齐军也不了解我军虚实,他们也是客场作战,如此情形,肯定也不敢孤注一掷。更何况,他们才刚刚结束了一场大仗,士卒疲惫,不可能与我军拼死到底,我军以逸待劳,足够抵御。”
一番听罢,刘朗获益匪浅,他发现何公的言语虽少,但简明扼要,思路更是高屋建瓴,与杨难敌与李矩的谋战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作风。大概是因为他是见多识广的老者,更看重阳谋与持重,喜欢把握大体方向,而具体的执行则下放给部下,好激发下方将领的主观能动性,显得极为大气。
刘朗对何攀很是佩服,同样也激发了更进一步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向他表态说:“若齐人当真南渡,请何公再派我去阻击,我手有三尺长剑,必叫他们匹马不回!”
何攀闻言大笑,感慨道:“好,好啊!虎父无犬子!景明真有几分殿下年轻的风采。”
两人一口气畅谈了大概两个时辰,何攀有些疲累,便对刘朗道:“景明,我已经老了,大概活不了几年了。如今殿下刚刚统一南方,我能够见证他成就帝业,就已经无憾了。但想要再看见天命北归,一统天下,大概是做不到了,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所以有些不好听的话,我现在就和你说了。”
听到这句话,刘朗一愣,不知道何公为何突然语重心长地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他耐下性子,又听对方继续道:“你是殿下的长子,年长其余皇子很多。所谓国赖长君,这开国的十几年来,若是遭遇什么意外,能稳定国家局势的人,不会是太子,反而是你。我这次推举你出来,其实是为国家考虑,希望能多个稳定大局的宗室。”
“但社稷神器这种事物,不可强求。你也要把握好自己的位置,能做齐悼惠王,就千万不要做淮南厉王。”
刘朗熟读史书,呼吸一滞,如同迎头挨了一棒,以致于有些两眼发昏,他终于明白何攀推举自己的想法了。他说的齐悼惠王,乃是高祖刘邦的庶长子刘肥,他身为第一大外藩,其后代阻止了诸吕乱政,匡扶了汉室。而淮南厉王则指的是高祖刘邦的少子刘长,他在文帝时期密谋叛乱,最后事泄被杀。
何攀是在告诫刘朗,他并无意助他夺嫡争位。但也因目前刘羡诸子皆年少的情况,希望刘朗能站出来,暂时成为宗室中的定海神针。
早上从何攀的帐篷中出来,阴沉的天空外,霰雨并未停止。而刘朗冒着雨返回己方本阵,默然良久,似乎还沉浸在帐中的话题中,对外界变化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