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还是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中已久、也是此次会谈最关键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矮几上,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质询:
“殿下所言,俱是实情。建奴确是我科尔沁死敌。与大明合力灭之,我阿布奈义不容辞!然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朱慈烺:
“殿下需答我!待建奴这头猛虎伏诛,辽东大地尽归大明之后……贵国挟大胜之威,控数十万得胜之师,陈兵于我科尔沁,乃至整个漠南蒙古之侧!到那时,大明的刀锋,下一个会对准谁?
若贵国意图趁势扫清草原,将我蒙古诸部也一并纳入版图,我阿布奈今日引兵助战,岂非自掘坟墓,为他人作嫁衣裳?届时,我科尔沁部,又该如何自处?!请殿下,给我一个明白话!”
帐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炭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一声爆响,格外刺耳。阿布奈身后的将领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目光凶狠。李虎等人也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护主。
琪琪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朱慈烺。
来了!
朱慈烺心中暗叹,果然还是这个问题。
他脸上并未露出意外或恼怒的神色,只是有些无奈地、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没有立刻用言语回答,而是微微侧头,对侍立身后的李虎示意了一下。
李虎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以防水油布包裹的檀木长匣。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取出里面一卷用上等绢帛绘制、卷轴装裱的大幅图卷。
然后,他与另一名侍卫上前,恭敬地将图卷在朱慈烺与阿布奈之间的地毯上徐徐展开。
图卷完全铺开,几乎占据了小半块地毯的面积。
上面的图案、线条、色采,与阿布奈以往见过的任何地图都截然不同!这不是大明常见的山水形胜图,也不是标注城池关隘的边镇舆图,而是一幅……囊括了巨大海洋和诸多陌生陆地的、前所未见的“天下总图”!
阿布奈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幅巨大的、绘有各种奇怪形状和标注的图卷,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困惑。
这是何物?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大块的蓝色区域、奇形怪状的陆地轮廓,还有密密麻麻的、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与文字……
他完全看不懂!
朱慈烺没有卖关子,他伸手指向图卷上一处用明黄色醒目勾勒、形似秋海棠叶的区域,声音平稳地介绍道:
“你看不懂也无妨。此图,名曰《坤舆万国全图》,简而言之,便是将我们脚下这片大地、以及环绕大地的汪洋,尽可能真实地描绘出来。天下之大,远超你我想象。”
他手指在那片明黄色区域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便是我大明。”
随即,手指向上移动,指向大明上方、一片用淡褐色绘出、标注着“漠南”、“漠北”、“瓦剌”、“准噶尔”等字的广阔区域。
“而这里,便是你们蒙古诸部世代生息的草原。”
阿布奈顺着朱慈烺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认知里,大明已是庞然巨物,草原更是辽阔无垠,纵马奔驰数月也难以穷尽。
然而,在这幅巨大的图卷上,大明与蒙古草原加起来,所占的面积,竟然……竟然似乎只有整张图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其余大部分,是浩瀚无边的蓝色,以及许多形状奇特、标注着陌生名字的陆地!
“这……这怎么可能?”
阿布奈失声低呼,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从未想过,世界竟然如此广袤!他一直以为,天下便是中原、草原、西域、吐蕃,再远便是传说中的海外仙山。
可这幅地图,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大明和蒙古,在这“天下”之中,竟显得如此“渺小”!
朱慈烺将阿布奈的震惊尽收眼底,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缓缓收回手指,目光从地图上抬起,重新看向阿布奈,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视野与磅礴气度:
“阿布奈,现在,你明白了吗?”
“不管你信或不信,本宫今日所言,乃是肺腑之言。我大明未来的煌煌征程,战略所向,根本不在北方的草原之上!”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地图上,却越过了蒙古,指向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以及海洋彼岸那些轮廓模糊的广袤大陆,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炽热:
“在这里!在浩瀚无垠的波涛之外!在那星辰大海所及的更远方!等彻底解决建奴这个心腹大患,稳固辽东之后,我大明要做的,是建造更多的如山巨舰,组建更强大的水师舰队,扬帆远航,去探索、去征服、去贸易、去将大明的文明与荣耀,播撒到这些未曾踏足的土地上去!
与海外那些肥沃万里、物产丰饶、蕴藏着无尽机遇的新大陆相比——”
朱慈烺的目光扫过地图上代表蒙古的淡褐色区域,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静评估:
“蒙古草原这点地方,水草丰美时固然养人,但大部分时间苦寒贫瘠,地广人稀,纵使得之,治理耗资巨大,产出却有限。汉民不习游牧,难以久居实控。国与国之间,征伐吞并,归根结底,为的是一个‘利’字。无利可图,反而要倒贴钱粮兵马去戍守的疆土,要来何用?徒耗国力而已。”
他直视阿布奈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所以,在本宫看来,灭掉你们蒙古诸部,对我大明而言,有百害而几乎无一利。非但无益,反而可能陷入泥潭,分散我经略海外的精力。故此,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再为边患,我大明非但不会对你们动手,反而愿意开放边市,互通有无,甚至……在必要时,可以给予一定的庇护与支持。”
这一番话,结合眼前那幅震撼人心的《坤舆万国全图》,如同惊雷,在阿布奈心中炸响!他之前所有的猜疑、恐惧、算计,在这番俯瞰全球的宏大战略面前,突然显得那么可笑、那么狭隘、那么……微不足道!
朱慈烺的语气是那般理所当然,眼神是那般坦诚,尤其是对蒙古“无利可图”的冷静分析,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保证,都更让阿布奈觉得真实可信!是啊,如果大明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海外无尽的财富与土地,那贫瘠的草原,确实入不了他的法眼。
自己之前的担忧,简直是杞人忧天,坐井观天!
阿布奈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信了大半。
但身为部落首领的最后一丝警惕和矜持,让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震惊之色缓缓褪去,重新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执拗。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朱慈烺,声音低沉道:
“殿下眼界开阔,气吞寰宇,阿布奈……佩服。殿下所言,听起来也合情合理。然,世事难料,人心易变。话语终究只是话语,地图终究只是图画。没到那一天,谁又能百分之百保证,未来之事一定会如殿下今日所言呢?
若他日殿下或大明的继承者改了主意,还是要对我草原用兵,届时……我科尔沁,我蒙古诸部,又当如何?难道就凭殿下今日一席话,我便要将整个部落的命运,全然寄托于大明的‘仁慈’与‘无利可图’之上吗?”
这话,已经带上了最后的、顽固的质疑,也代表着他作为首领,必须为部众争取最可靠保障的心态。
朱慈烺听罢,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
他知道,仅凭口说地图,还不足以彻底碾碎阿布奈心中那最后一点源于实力不对等而产生的、根深蒂固的恐惧。他需要更直接、更震撼的方式。
于是,朱慈烺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布奈,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的顾虑,本宫理解。空口无凭,确难取信。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弧度:
“不如,请你随本宫移步帐外,亲眼去看两样东西。或许,看过之后,台吉心中所有疑惑、所有担忧,都会烟消云散,想法……也会彻底改变。”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阿布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帐内每个人耳中:
“就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胆子,随本宫走这一趟?”
“……”
帐内气氛瞬间再次绷紧!李虎等人眼神一厉。阿布奈身后的将领更是怒目而视,这大明太子,竟敢用如此言语相激?
阿布奈脸色一变,胸中怒气上涌。
他当然听出了朱慈烺话中的激将之意。但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尤其在自己妹妹和部将面前,他身为科尔沁大汗,黄金家族的后裔,岂能露怯?
况且,他心中快速盘算:这里是草原,距离自己的大营不过两里,身后有三万铁骑!而朱慈烺只带了一万多人深入此地。
就算大明火器犀利,但在如此近距离,在草原上,自己三万骑兵若真的不顾一切发起冲锋,大明军队纵然能胜,也必是惨胜,那位太子殿下自身也难保万全!
他不相信朱慈烺会愚蠢到在这种环境下对自己公然下手。
这激将,或许正是对方展示“诚意”与“底气”的一种方式?
想到这里,阿布奈心中一定,那股被激起的傲气与豪情也涌了上来。
他“霍”地站起身,毫不示弱地迎着朱慈烺的目光,冷笑一声,高声道:
“这有何惧?草原上的雄鹰,难道会害怕去看客人带来的礼物吗?殿下,请!”
“好!”
朱慈烺抚掌一笑,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帐外走去,步伐从容。
阿布奈深吸一口气,对身后将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自己也迈开大步,紧随朱慈烺之后。琪琪格犹豫了一下,也连忙起身跟上。
一行人走出蒙古包,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外面,双方数百名护卫立刻围了上来,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更远处,明军与蒙古骑兵的阵列中,也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从帐中走出的寥寥数人身上。
朱慈烺毫不在意,翻身上了自己的白马,对阿布奈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便一马当先,向着南面——明军大营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阿布奈咬了咬牙,也翻身上马,带着琪琪格和几名心腹将领,跟了上去。
他身后的蒙古将领们见状,虽然心中不安,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与此同时,远处那三万科尔沁骑兵的阵型,也开始随着阿布奈的移动,缓缓地、压迫性地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战马嘶鸣,刀枪如林,给予前方无形的压力。而明军那边,军阵依旧沉稳如山,只是火炮的炮口,似乎微微调整了角度。
朱慈烺对身后蒙古大军的异动恍若未闻,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明军大营的侧前方。这里有一片明显被提前平整过、积雪也被清扫得格外干净的巨大空地,长约三百步,宽约百步。空地一侧,整齐地竖立着数十个披着破旧棉甲或钉着木板的草人靶子,还有模拟矮墙、拒马的简易工事,一看便知是演练场。
阿布奈骑在马上,神经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明军的布置和那阴森森的营寨。
当看到这片演练场和靶子时,他心中恍然,又生出一丝疑惑:原来是要演练火器?这大明太子难道以为,自己没见过燧发枪的威力吗?松锦之战时,明军的火器固然厉害,但也不至于让自己吓得立刻纳头便拜吧?
他带自己来看这个,是何用意?炫耀?还是想进一步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