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此番北上,是抱着“展示肌肉”、彻底震慑阿布奈的明确目的而来的。
光靠嘴皮子说“我们很强”没有说服力,必须让阿布奈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那种超越时代、足以碾碎一切传统抵抗的力量差距。
而这台集合了大明当前最高工业与军事科技结晶的“钢铁巨兽”,便是他精心准备的最具冲击力的“视觉武器”和“心理震撼弹”!
他要让阿布奈明白,在大明这种近乎“天工”的力量面前,任何犹豫、算计乃至反抗,都是徒劳且可笑的。
因此,这“巨兽”必须提前运抵,秘密组装,调试妥当,确保明日能够以最完美、最震撼的姿态亮相。
这顶超规格的帐篷,便是它的“产房”兼“展示前休息室”。
寒风在谷地上空呼啸掠过,卷起阵阵雪沫。
南北两座军营,篝火点点,如同雪原上两只对峙的巨兽,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明日决定性的会面。
南面明军大营中,那顶奇特的巨帐内,灯火彻夜未熄。
北面蒙古营地中,阿布奈虽然躺下了,却辗转反侧,心中对明日充满了疑虑、期待,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未知力量的隐隐畏惧。
他完全想不到,明日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怎样颠覆认知的“表演”。
此刻的他,还对那顶巨帐的用途有着可笑的误解,而这误解,很快就会在明日阳光升起时,被现实无情地、雷霆万钧般地击得粉碎。
一夜无话。
北风在谷地上空呜咽,卷起积雪,扑打在双方营地的帐篷和旌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无论是南面的明军大营,还是北面的科尔沁营地,都度过了一个紧张而戒备的夜晚。
篝火彻夜不熄,巡逻的士兵踩着积雪,警惕的目光穿透夜色,监视着对面营地的任何风吹草动。
翌日,清晨。
天色蒙蒙亮,雪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后方一片苍白的冬日天空,久违的阳光虽然无力,但依旧挣扎着穿透云隙,将清冷的光芒洒在银装素裹的谷地。
积雪并未融化,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将天地映照得格外亮堂,却也寒气逼人。
空气清冽干燥,呼吸间带着白雾,是个适合出行的天气,尽管寒冷彻骨。
辰时末,宣府方向再次腾起烟尘。
一支规模不大但气势惊人的队伍,在数百名精锐骑兵的开道和护卫下迤逦而来,直奔谷地南端的明军大营。
早已等候在营门外的明军将领连忙迎上。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身着杏黄色常服、外罩玄狐皮大氅的朱慈烺,在侍卫的搀扶下,利落地下了车。
他脸上并无多少长途跋涉的倦色,目光清彻平静,扫过眼前肃立的将领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蒙古营地轮廓,微微颔首。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以昨日率军前来的东宫侍卫统领为首的将领们齐声行礼。
“诸位辛苦,平身。”
朱慈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昨夜可还平静?”
“回殿下,一切正常。蒙古人那边也很安分,只是斥候活动频繁了些。”
统领回禀。
“嗯。”
朱慈烺点点头,并不意外。他简单询问了几句营地布置、岗哨安排,又特意去看了那顶巨大的、此刻依旧紧闭的帐篷,听取了几位连夜在此监督的工匠头领低声汇报了几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巳时初,一切准备就绪。
朱慈烺并未在营中多做停留,甚至没有进入那座最大的、为他准备的帅帐休息。
他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对李虎等人吩咐道:
“按原定计划,带上该带的人。我们去会会阿布奈。”
“遵命!”
李虎抱拳,随即转身,迅速点齐了五百名最精锐的东宫侍卫和数百名手持新式步枪的龙骑兵,作为贴身护卫。
同时,昨日抵达的明军主力除了必要的留守部队,也开始在军官的号令下,迅速整队,在营地前列阵,摆出了标准的防御兼进攻阵型——燧发枪兵居中,步枪兵分列两翼及后方高处,骑兵护住侧翼,炮兵也被推至阵前预设的炮位。
军容整肃,杀气腾腾,在雪地的映衬下,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朱慈烺一马当先,在五百侍卫和龙骑兵的簇拥下,缓缓向着谷地中央、双方约定的会面地点行去。
他身后,那一万五千明军如同钢铁浇筑的丛林,沉默地移动,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轰鸣,震得地面微颤,气势惊人。
几乎在明军出营列阵的同时,北面科尔沁营地也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和马蹄声。
阿布奈显然也接到了斥候急报。
片刻之后,营门大开,阿布奈在一众科尔沁贵族和将领的簇拥下,策马而出。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最庄重的蒙古台吉礼服,头戴貂皮暖帽,身披华丽的织金锦袍,腰挎金刀,倒也威风凛凛。
在他身后,黑压压的科尔沁骑兵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出营地,迅速在阿布奈身后及两侧展开。
粗略看去,人数竟有三万之众!
剽悍的蒙古骑兵们控着躁动的战马,手中弯刀雪亮,强弓已然上弦,目光凶狠地盯着南面缓缓逼近的明军,战意与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显然,阿布奈将麾下最精锐的力量几乎全部带了出来,既是为自己壮胆,也是向大明展示肌肉,表明科尔沁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谷地中央,早已被双方提前清理出了一片方圆数百步的平整雪地。
空地正中,搭建起了一顶规模中等、但装饰颇为华美的蒙古包,作为双方会面的场所。
此刻,这顶蒙古包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原上,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短暂宁静的中心。
朱慈烺带着五百护卫,在距离蒙古包约百步处停下。他对面,阿布奈也带着差不多数量的亲卫将领,在同等距离外勒住战马。
双方隔着中间那片空旷的雪地对峙,身后是各自数万大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连寒风似乎都凝滞了。
朱慈烺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三万蒙古骑兵。
人数是自己的一倍,且全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若在以往,这般军容足以让任何将领心生忌惮。
但此刻,朱慈烺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他身后这一万五千人,是真正的精锐,训练、纪律、装备,尤其是那一万两千支燧发枪和三千支更恐怖的新式步枪,足以在正面交锋中,在蒙古骑兵冲到阵前之前,就将他们撕成碎片!
更别提那三十门随时可以喷射死亡火焰的野战炮,以及……那顶巨帐中隐藏的、真正的“大杀器”。
阿布奈带来的三万人,在他眼中,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群即将被时代淘汰的、最后的草原骑兵的悲壮集结。
他带这些人来,与其说是示威,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用人数来填补内心对未知火器力量的恐惧。
朱慈烺对此洞若观火。
阿布奈自然也不傻,松锦之战时明军燧发枪齐射时那如同死神镰刀般收割生命的恐怖场景,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的噩梦。
他深知,在明军严整的火器阵型面前,骑兵冲锋的损失将惨重到无法承受。
他带三万人来,与其说是准备开战,不如说是一种复杂的心理博弈:既向大明显示科尔沁的力量不容轻侮,也向自己麾下的贵族和士兵们证明,他这个台吉并非懦弱畏战之辈。
当然,内心深处,他也存着一丝万一的侥幸——万一谈判破裂,万一明军轻敌冒进,这三万铁骑,或许能创造奇迹?尽管这希望渺茫。
短暂的沉默后,朱慈烺率先动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白色战马驮着他,不疾不徐地向着中间的蒙古包走去,身后只跟着李虎等二十名贴身侍卫,以及两名捧着木盒的文书官员。
姿态从容,仿佛不是去赴一场可能充满凶险的会谈,而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会猎。
看到大明太子如此气度,阿布奈眼神闪烁了一下,也深吸一口气,挥退了大部分护卫,只带着琪琪格和四五名心腹将领,策马迎了上去。
双方在蒙古包前几乎同时下马。
朱慈烺解下大氅,交给身后的李虎,露出里面合身的杏黄常服,更显身姿挺拔。
他看向阿布奈,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似乎久别重逢的笑意,率先开口,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声音平和:
“阿布奈,别来无恙。塞外风寒,有劳久候了。”
阿布奈也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略显僵硬,带着草原首领特有的粗犷和拘谨,也用生硬的汉语回道:
“大明太子殿下,一路辛苦。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简单的寒暄,却暗藏机锋。
朱慈烺的“别来无恙”和“有劳久候”,隐含上位者的问候与对“等待”一方的体恤;阿布奈的“一路辛苦”和生硬的“好久不见”,则保持着距离与矜持。
随后,双方在各自侍卫警惕的目光注视下,并肩走入了蒙古包。
包内早已布置妥当,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中间摆放着两张矮几,后面设有坐垫。矮几上,摆着银壶装的马奶酒、烤好的羊肉、奶食等。按照草原礼节,双方分宾主落座。
李虎等侍卫立于朱慈烺身后,手始终不离刀柄。阿布奈的几名将领也按刀立于其侧。琪琪格则安静地坐在阿布奈下手稍后的位置,低眉顺目,但余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对面的朱慈烺。
就在朱慈烺落座,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时,恰好与偷偷望来的琪琪格视线相遇。
朱慈烺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算是打招呼的弧度。这只是一个礼节性的示意,并无特殊含义。
然而,就是这平淡无奇的一瞥和点头,却让琪琪格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红晕,在帐内炭火映照下格外明显。她连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中暗骂自己没用,怎地如此失态。
朱慈烺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略感奇怪,这蒙古公主怎么脸红了?
天气冷?还是这帐内炭火太旺?
不过他并未在意,少女心事,与他此行的目的相比,微不足道。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阿布奈身上。
双方坐定,侍者奉上马奶酒。
按照草原规矩,需共饮一碗以示友好。朱慈烺端起银碗,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那略带腥膻的醇厚液体,阿布奈也一饮而尽。
礼节性的程序走完,帐内的气氛却并未真正缓和。
阿布奈放下酒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决定不再绕圈子。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朱慈烺,开门见山地问道:
“大明太子殿下,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只问一句,贵国明年开春,对辽东建奴发动灭国之战,此事……可是确凿无疑?再无更改?”
朱慈烺也放下酒碗,神色平静,迎上阿布奈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迂回余地:
“确凿无疑。此乃我大明既定国策,举国之力筹备经年,绝非儿戏。如今,粮秣堆积如山,正通过海陆源源不断运往辽东;兵器火器日夜赶造,装备精兵;火药、铁料、被服、药材……所有战争所需,皆已调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战,必打!建奴伪朝,必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阿布奈的内心:
“至于为何邀你共襄盛举……原因,你心中应该比本宫更清楚。建奴之于科尔沁,之于蒙古诸部,非止边患,实有侵土掠民、迫签城下之盟、乃至……杀父戮兄之仇!此番,乃是同仇敌忾,共雪国耻家恨之良机。本宫相信,你胸中块垒,亦需借此一战,方能涤荡!”
阿布奈听着朱慈烺这番毫不掩饰、充满力量与诱惑的言语,胸膛微微起伏。
灭建奴,报仇雪恨,重振科尔沁乃至蒙古声威,这确是他梦寐以求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