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云州地处边陲。
云州盛产玉髓,为玉之远乡,赣地百姓则常年与‘扬越’蛮夷混居,是以两州自古也被称为南蛮之地。
徐青往返两州时,少不得要途径岭南地界,但就在万丈云层之上,他却看到福州、番州两地有赤气蒸腾,似烈焰灼空。
除却异常天象,徐青以堪舆之法,俯瞰岭南地气脉络,又见得山川之间沉郁如死,到处都是积聚的阴煞和黑浊的烟瘴之气。
这些气息停滞不散,徐青隔着许远,都能感受到那种肃杀与绝望。
“囚杀之气,刀兵灾劫.”
丧葬白事书有述:煞气如烟障,冲犯地维,此杀伐之炁外泄之相。不日必因刀兵灾劫伏尸百万!
彼时徐青身负反哺两州重担,无暇他顾,而今两州事毕,他便再度来到岭南上空。
然而,此时他却又瞧见西方有白芒如锋,锐金肃杀!
一旁,跟随徐青同来查探的扶鸾上人皱眉道:“白气如刀剑,杀伐气盛,这附近莫不是有战事将要发生.”
徐青面色凝重道:“怕不是普通战事,你且看天上。”
扶鸾上人顺着徐青目光看去,果然看见荧惑星失格,散发出猩红光芒。
两人正观望间,耳边忽地又传来激浪奔腾声,徐青低头俯视,只见远处山形破碎,有煞气洪流冲破纸糊一般的地脉大龙,径直往京畿腹地冲刷而去。
“地脉失调,五行冲战,人间君王已然失德,看来我与教主又要多活一朝了。”
徐青瞥了眼面带笑意,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扶鸾上人,忍不住提醒道:
“你先把目光放远些,打开广目识,看一看远处海岸。”
扶鸾上人没当回事,然而当他目光跨越千万里,落到海岸线上时,却发现数以千计的西洋铁舰已然逼至大晏国域,那些洋人沿着海路,从南至北,如入无人之境,直指京津地界。
“这是.贼星盗关?”
扶鸾上人一脸难以置信。
徐青心中微动,问道:“你知晓此事?”
扶鸾上人点头道:
“两千年前,曾有女相师名许负者,其人生时手握三生宝石,满室流香,始祖皇帝以为这是秦朝一统天下的祥瑞之兆,便对许负家多有关照。”
“始祖皇帝大限将至时,曾令许负进京问答,但此人却装病不出,只留下一句谶言,说是国朝气运将尽、不久将亡。并扬言两千年后,将有贼星乘铁船盗关,纵使强国也要受胯下之辱,便是失去国土,一时也难以尽复。”
“这谶言原无人相信,在秦人眼中木船尚能漂浮,铁船入水即沉,又如何能行盗关之事?”
“不过始祖皇帝病逝沙丘后,许负第一个谶言便完全应验。”
扶鸾上人唏嘘道:“我第二次听闻她的消息时,许负已经前去辅佐高祖,后被高祖封为‘鸣雌亭侯’。”
“也就是那时,许负改名为许莫负。”
“许莫负?”徐青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名,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那女相师后来如何?”
扶鸾上人沉吟道:“她曾预言薄姬生下文帝龙子,也曾为周亚夫看相,预言他九年为将,八年为相,但最终会因饥饿而死。”
“后来周亚夫果然平定七国之乱,官至丞相,但最终却因罪下狱,绝食呕血而亡。”
“也正因她算术通神,高祖难免心中忌惮,许莫负为打消天子顾虑,便与人结亲生子,再后来许莫负预感时局复杂,遂急流勇退,将相术秘法传与子孙后,便就此隐居避世,再无音讯。”
“不过有一件事却不为世人所知。”
扶鸾上人神秘一笑道:“那许莫负结亲的丈夫原是个糊弄天子的纸人,她生下的孩子也不过是她收的徒儿罢了。”
“教主可猜猜看,那许莫负的徒儿是什么跟脚?”
徐青斜眼觑视面前傩仙,上一个经常让他猜的,还是棺材铺的胡宝松。
而今,对方坟头草都两丈高了!
“咳!”
扶鸾上人被徐青盯的心里莫名发虚,他紧忙回道:“那许莫负的徒弟是一只黄皮子精,凡世间最擅掐算者,不是狐就是鼬,再有便是洞中鼠”
“许莫负避世隐居后,那黄皮子便也失去踪迹,只留下一个资质平庸的记名徒孙在外四处游历,当了游侠。”
徐青忽然问道:“那许莫负长相如何,你且幻化出来,让我一观。”
“这有何难,既然教主感兴趣,我自当.欸?”
扶鸾上人洒然一笑,刚要做法幻化,结果下一刻他却一脸发懵道:“她长什么样来着?”
“.”
徐青脸色瞬间一黑,你逗我玩呢!
扶鸾上人惊悚道:“怪了!我明明见过她,可为何一点也记不起来”
徐青见对方神态不像作假,便退而求其次道:“她体态如何,样貌是美是丑,你总有些印象吧?”
“许莫负是个女人。”
扶鸾上人苦思冥想半天,最后给出这么个答案。
“.”
废话!
眼看问不出有用信息,徐青索性就把历史长河中出现这么一个怪人的事搁置到一旁。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洋人叩关的事。
徐青开口道:“我中土从不主动犯人,而那西洋蛮夷却常爱杀生掳掠,若任由贼星入关,不知眼前山河又要花费多久才能喘息过来。”
扶鸾上人皱眉道:“教主,我辈方外之人,不得擅自插手俗世争端,尤其是世间兵戈,若是插手,不说天律不容,就怕将来折损天德,引来业火焚身”
徐青轻笑一声道:“业火?我且问你,当今是何世道?”
“是大劫之世!”
徐青不等傩仙回答,便直言道:“修真之士,历雷、火、风三灾,乃为天地劫数。而今大劫当道,世间苍生复逢小三灾,此为刀兵,疫疠,饥馑。”
“这三灾本不该发生,只是因为劫数影响,勾动劫气,这才招致万般灾难。”
“劫数起,浊气生,人心乖戾,干戈四起,骨肉相戕,以致刀兵加身。若无劫数,你道眼前会不会有刀兵灾劫?”
徐青继续道:“佛云‘成住坏空’,当今天路断绝,已然处于住劫之末。”
“如果我等置身事外,任由三灾生发,则人寿顷刻减至三十;待饥馑起,必遭三七之难,届时七年七月七日,将野无寸草,饿殍塞途。”
“到那时,人寿至二十,疫疠作,瘟鬼昼行,十室九空。”
“不出二百年,则人寿减至十,世间刀兵齐发,只需七日,草木尽化飞灰,举世生灵都将屠戮殆尽!”
徐青所言人寿,并非一人之寿,而是世人平均阳寿。
一旦兵戈起,世人平均阳寿必然会断崖式跌落。
两百年是最后期限,也是徐青过往从未经历过的时代。
而今,住劫已至,世人却看不到两百年后的危机,他身为大罗教主,身为看到过未来景象的人,自不能任由劫数发展。
“徐君房,今日危难绝不单单是你我方外修士之难,而是众生劫数,来自大道之外的考验。若能度过,则你我皆有善果可得,可要是败了.”
“只要劫数未能度过,天路绝不会开启,你我莫说得道,便是想要在住劫里躲过杀劫,都不容易!”
徐青说的话有一大半出自真情实意,唯一有错漏的,也只有杀劫。
杀劫只针对活人,曾经天女经历杀劫,身死化为女魃,而后女魃便再也不惧杀劫。
因为女魃已是僵死之身,而死人终不会让杀劫锁定。
徐青身为僵尸,同样不惧怕住劫末期的灭世劫数。
但如今的他却无法坐看众生走向末路。
仵工铺的猫、棺材铺的狐狸、水门桥别院的女鬼,还有三教上下一个个鲜活的门人弟子。
徐青已经不在是当初踽踽独行的赶尸匠,他现在家大业大,和俗世的勾扯也愈来愈深。
可以说,除了僵尸本体,三教就是他最大的倚仗和财富。
现在,有人要抢他的财富,你说他能答应吗?
“教主.”
见扶鸾上人还有犹疑,徐青眉头一皱,当即叱喝一声,点醒道:“大教即成,你等注定要历经杀劫才能有所成就,你只道是当年主持大阵丢去半条性命,可曾想过那就是你将来的劫数!”
“两千年前你就怕这怕那,如今前路断绝,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徐青恨铁不成钢,假如未来劫数度过,天路重开,那么一定要看你积攒有多少善功。
这善功不是做好人好事那么简单,而是对化解劫数有什么功绩。
到那时功高者上,功低者下。
而像他们大罗教这等不走寻常路的教派,注定需要大量善功来弥补过失。
这样哪怕与上界众神闹掰,他们也师出有名,大不了就如同蓬莱、方丈、瀛洲一般,也开辟出一方自己的仙山。
徐青身为三教教主,思虑的远比门中弟子长远。
他是众人的靠山,既然是山,就必须要高,也必须能看到所有人看不到的危险与机遇!
在此之外,他还要尽师长引导之责,必要时为门人指点迷津,免被业障所迷。
三言两语下去,扶鸾上人听得冷汗直冒。
“教主,我.”
徐青摆手道:“这些事本不该对外言说,就像这主持大阵一事,原也是你们各自的选择。”
“我不会告诉你们有何好处,也不会说有什么代价,可你们既然选择了相信我,我便会尽我所能,让你们这条道走的不那么艰辛。”
扶鸾上人以大礼揖拜,却是再无话说。
津沽海口,万里烟波中,有狰狞铁兽现出庞大轮廓。
京城,大晏第五任天子朱俭仍没有半点察觉。
当然,即便知道外邦铁舰打到家门口,他也无能为力。
因为此刻皇城外,被花旗人、及利亚人买通,沦为卖国走狗的雍朝余孽,已经将天朝大门打开。
此时镇国公早已死去多年,朝堂内多数大臣尸位素餐,整个大晏似乎真就应了‘富不过三代’这句话。
而朱俭则是朱家天下的第五代天子。
被徐青多次耳提面命,禁止在大晏通行的芙蓉膏也再次成了压倒朱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向朱俭提议开放毒膏,不将吸食芙蓉膏列为罪过,使其仍能参加科举的官员,原来正是大晏国祚背后最大的吸食者,也是毒膏利益的受益者。
他们的痴愚子孙也早已被渗透,一些官员甚至已经将自家当做烟馆,整日醉生梦死。
朱潜不事朝政,出家为僧。本不聪敏的朱俭忘却祖宗告诫,听信佞臣谗言,致使社稷动荡。
而今洋人叩关,雍朝余孽围困皇城,整个天下仿佛下一刻就会陷入刀兵炮火之中。
然,千钧一发之际,津沽海岸线上忽然有抛洒纸钱的纸人现出身形。
整个津门,无数街道上忽然弥漫起厚重白雾,有百姓打开门户,只见道路上有影影绰绰的白衣人穿梭在浓雾之中。
那些人高过墙头,走起路来一步三丈,明明是五月时节,众人却隔着房门都能听到呜咽的风声。
像三九寒风,更像是蚀骨阴风!
海岸线,有大胡子洋人举起单筒千里镜,下达指令道:“天色有变,暂时停止计划,保持驻防。”
一旁,胸前带着怀表的西洋占星师困惑道:“星象上显示未来半月都是晴天,怎么我们刚要行动,就起雾了?”
“嗐!谁知道呢,米勒先生不如先回舱室,我让士兵备上及利亚的美酒,等到天晴后.”
大胡子洋人话音未落,就有一片白花花的纸钱飘落到他头上。
拿下中间开孔的圆形纸钱,大胡子洋人疑惑道:“这是什么?”
一旁,占星师皱眉道:“我随舰出发前,特意了解过东方的神秘学,这应该是他们烧给死人的纸钱,就像我们送给死者的鲜花。”
“.”
死人纸钱,放哪里都是晦气东西。
但身为舰队指挥的大胡子洋人却不以为意,在他们的舰炮面前,就是再多的纸钱也要化作灰烬!
似乎是为了呼应他的想法,下一刻整个舰队上空便飘洒起了大片大片的纸钱。
海岸上,阴风呼啸,周围气温肉眼可见的降低,大胡子洋人口吐白气,饶是对自家舰炮拥有绝对自信的他,也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千里镜再次望向海岸,这次他终于看到了迷雾中存在的事物。
那是一具具头戴幂篱,明显有着东方恐怖特征的刍灵纸人!
大胡子洋人不信邪,只当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机巧造物。
“开炮!”
一声令下,驱逐舰、巡洋舰、花旗炮舰几乎同时运作起来。
然而,却并无任何作用。
在纸人送葬队前面,有背负剑匣的傩仙施展推山填海神通,将一座大山移至海岸。
舰炮撼得动城池,却打不穿一整个高山。
云雾之上,徐青看向眼前突然现出身形的西方教皇,终于咧嘴露出笑容。
教皇瞧着神情诡异的徐青,皱眉道:“我教信徒前来教化布施,你为何要出手阻拦?”
“教化布施?我东方万年文明,你们才几年,到底谁教化谁?”
教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再度提醒道:“前来传教的乃是我教圣徒,并非我亲自出面,你出手阻拦,便是犯了忌讳!”
徐青冷眼观瞧道:“谁说我出手了?那傩仙也是我大罗教的信徒,信徒对信徒,讲的就是公平!”
“你就站在这儿看好了!谁先忍不住出手,谁就是孙子!”
“.”
教皇哪能忍得住?
他当时就举起手中圣杯,想要终止扶鸾上人的‘恶行’。
徐青见状呲牙一笑,手中等待多时的首阳大斧瞬间抬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我域疆土从不是侵犯他人得来,但每当有人侵我疆域,都会使我疆土扩张。”
徐青手起斧落,西方教皇瞪大眼睛,看着那本不该属于俗世的力量,终于被唤醒了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果然不该触碰这头正沉睡的狮子。
京城,景山最高处。
朱俭俯瞰整个皇城,心中除了懊悔外,更多的则是解脱。
从先帝先皇,到天德盛世,三位天纵圣明,具有雄才大略的朱家祖先已经竭尽全力。
等三代过后,得上天青睐,极为幸运的朱家才终于走向平庸。
若是五百年,一千年前,他或许还能做个守成之君,可现在.
朱俭先是迷茫片刻,随后目光逐渐坚定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虽然做不得圣君,但却做得了我朱家君王!”
说完这句话,朱俭让唯一跟随左右的亲卫系好吊绳,便要就此追随先皇而去。
然,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跨过皇城乱军阻碍,径直来到景山之上。
徐青看着刚把绳子套在脖子上的小胖子,似是又看到曾经的朱怀安。
“我和你祖父的祖父是故交,我可以带你活着离开。”
朱俭看到从天而降的徐青,听到对方的话后,明显一愣,随后他便忽然想起了什么。
原来祖父说的都是真的,他们朱家果然认得仙人!
朱俭露出惨白笑容,他没有选择在自己身上消耗掉这份旧情,而是开口道:
“我只有死在这里,才能对得起我朱家列祖列宗,才能获得解脱。”
“先生若要救,就请去救一救我朱家其余后人,朱俭感激不尽!”
“若有来世,我朱家当再报先生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