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文明的进化...难道不好吗?”
本乡抓住了话里的深意,饶有兴致地追问:
“我记得自从您上位后,世界政府的官方报纸上,天天喊的口号,可都是为了人类文明的进化啊。”
此时的本乡,已经完全沉浸在这场对话中。
他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去瞥一眼身旁那些被无形威压,憋得眼球充血、青筋暴起的同伴们。
以罗斯展现出的一念之间镇压全场的实力,如果他想杀人,他们早就成了飞灰。
既然罗斯现在还有兴致聊天,那本乡自然也不会去刻意关注同伴。
过度的关注,反而会起反效果。
至于香克斯他们怎么想,本乡已经彻底无所谓了。
“站在文明的角度上,当然好。”
罗斯轻笑一声,目光越过本乡的肩膀,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后方正在拼命试图挣脱束缚的香克斯:
“但你们所有人,都要做好成为耗材的觉悟。”
罗斯微微倾身,像个魔鬼在耳边低语:
“人,为什么活着?”
“这个问题,香克斯的答案是为了自由,底层平民的答案是为了生存,而我的答案,是为了满足私欲与快乐。”
“可如果,有一天,我不这么想了,我统治世界的逻辑,变成了为了文明的进步...”
罗斯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那么,无论是平民的生存、海贼的自由,还是我这个统治者的欲望与快乐...所有的一切,在文明的最优解面前,都必须无条件地让步。”
“为了文明能向上攀登一个台阶,你本乡是耗材,香克斯是耗材,几百上千万的平民是耗材。
“甚至如果计算出死掉一半的人,能让文明跃进五十年,那么立刻就会有一半的人被送进焚尸炉。”
“为了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为了让后代...嗯,不对。”
罗斯笑了笑:
“后代也不会过得更好。因为后代,也不过是生活在一个科技更发达世界里的,新一批高级耗材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完这番话,本乡突然仰起头,在死寂的荒岛上发出一阵通透的大笑。
他不是神,他无法站在罗斯的高度去俯瞰众生。
但他足够聪明,他完全听懂了罗斯想要表达的内核。
那可真是个让人不寒而栗,却又无比真实的悲哀世界啊。
毕竟,从前平民的命也是耗材,只不过那是为了让天龙人和贵族们满足私欲。
而罗斯口中那个为了文明的世界,只不过是把主人的名字,换成了一个名为进步的冰冷机器。
他不懂那么多宏观大道理。
但作为一个人,他只知道,如果真活在那样一个绝对理智的世界里,人活着,连呼吸都会觉得痛苦。
“也是啊...”
本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用那只沾血的手抹了抹眼角,嘴角咧开一个释然的弧度。
他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海贼的迷茫,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医者对真理的渴望。
他定定地看着罗斯,一字一顿地问道:
“让你这个满肚子私欲的魔鬼来统治世界...确实,总好过把世界交给一个毫无感情的完美圣人。”
“那么,罗斯冕下。”
本乡单膝缓缓跪下,左手抚在胸口,行了一个最无可挑剔的臣服之礼:
“请问,我有这个资格,以一个普通医生的身份,去亲眼看一看,您所口中的世界吗?”
“本乡!!!”
伴随着一声近乎撕裂喉咙的咆哮,凝固在荒岛上的无形枷锁,在罗斯含笑的目光中,如冰雪般消融。
重获自由的瞬间,红发海贼团的众人,几乎同时发出了粗重的喘息。
紧接着,近十道充血的目光,死死钉在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姿态的本乡上。
在他们看来,本乡此刻的行为,是绝对的背叛!
他们可以接受本乡说累了,说自己想退役,甚至可以接受他在某个深夜一言不发地离开,连一句告别都不留。
这片大海上的男人,聚散离合本就是常态。
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们最敬重的同伴,那个曾经把他们从死神手里一次次拉回来的船医。
此刻竟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跪倒在将他们逼入绝境的敌人面前,摆出如此卑微的臣服姿态。
老实说,罗斯刚刚描绘的的新世界,确确实实在他们心底敲出了一丝裂痕。
但他们不同于本乡,他们是一群没有受过系统教育,骨子里刻满了浪漫与叛逆的亡命之徒。
他们习惯了大碗喝酒,习惯了快意恩仇。
让他们去循规蹈矩,去好好正常生活过日子,不如让他们去死。
“本乡,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香克斯缓缓拔将格里芬前指。
他低垂着眼眸,赤红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刀尖,遥遥指着本乡的后背。
“船长。”
本乡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
他甚至大大方方地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全暴露在香克斯锋利的刀芒之下。
“你一直把自由挂在嘴边,对吧?那么,让船员自由地去选择他们想要的人生,哪怕是一条苟且偷生的路,这也算是一种自由吧?”
他的声音里没有愧疚,也没有恐惧,只有看淡生死的坦然,以及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确实说过,任何人都有追逐梦想的自由。”
香克斯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咬出来的:
“但这并不代表,当你选择向世界政府屈膝投降时,我还能笑着祝你一帆风顺!你有你选择背叛的自由,我也有我执行船长责任的自由!!”
暗红色的闪电,开始在格里芬的刀刃上游走。
香克斯不想对曾经托付过后背的同伴刀剑相向。
可如果本乡真的跨过了那条线,站到了他的对立面,那么为了未来,他不会有软弱。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死局,罗斯只是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像看一场有趣的戏剧,轻轻抬了抬一根手指。
“嗡!”
一股肉眼无法察觉的无形托力凭空涌现,硬生生将本乡的身体从地上托了起来,让他站直了身躯。
“你的能力,还不足以让我为你特意安排什么职位。我也不会因为你是第一个投降者,就给你什么特权优待。”
罗斯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现在,就只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凡人。是我广袤国土上,数十亿平民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仅此而已。”
“这就足够了,多谢冕下。”
本乡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心里总归还是涌起了一丝苦涩的遗憾。
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刻,当着香克斯的面跪下臣服,其实是存了私心的。
他想借罗斯的势,斩断香克斯最后的念想,让双方彻底决裂,这样他就能以世界政府子民的身份立刻离开,再也不掺和这趟浑水。
他看得出,罗斯今晚根本没兴趣杀香克斯。
只要他顺理成章地被罗斯带走,这场烂摊子就算翻篇了。
但可惜,罗斯这种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鬼,怎么可能看不穿他的那点小心思?
罗斯拒绝给他特殊庇护,明摆着是要让他自己去把这段旧账结清。
“船长,看来今晚无论如何,都得做过一场了啊。”
本乡自嘲地哈哈一笑,终于转过身,正视着那个自己追随了十多年的男人。
他确实是倦了。
身为一个拥有顶尖医术的医师,他本来可以救治成千上万的人。
可上了这条海贼船后,他平时的生活除了在风车镇的酒馆里喝酒吹牛,就是在这片大海上和一群恶棍厮杀。
好不容易出一次海,去一趟西罗布村,做的却又是看着耶稣布逼死亲儿子的烂事。
这种所谓的海贼生活,他早就在无数个深夜里感到反胃了。
“那就来吧!赢过我,我让你活着滚出我的视线!!”
香克斯持刀而立,面色如生铁般肃穆。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香克斯握刀的手并没有他的言语那般紧绷。
他在心底早就做出了决定,他不会真的杀了本乡。
只要做做样子,走个过场,让本乡受点小伤,之后他会放水让本乡离开。
这是他作为一个船长,对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能给出的最后的仁慈。
但在今夜过后,在这片大海上,如果再以敌人的身份相遇,他绝不会再有半分留手。
“等等。”
就在香克斯准备迎击的瞬间,一道素净的身影,伴随着一阵清淡的玫瑰香气,突兀地从罗斯身边走出。
玛琪诺向前迈出两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本乡与香克斯的刀锋之间。
“香克斯,收手吧。让本乡离开。”
玛琪诺那双曾经满是柔情的眼眸,此刻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认真: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今晚你们所有人,都能放下武器,加入世界政府。”
“让开!!当海贼可不是你在酒馆里玩过家家!玛琪诺!!”
香克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万万没想到,玛琪诺会在这时站出来挡刀。
更让他心痛的是,玛琪诺那副理所当然的劝降姿态,显然是被罗斯的洗脑洗得太深了。
但无论如何,哪怕他再愤怒,他也绝不可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对他曾经深爱过的玛琪诺挥刀。
“难道我说错了吗?香克斯,你明明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们这种只会带来混乱的自由和海贼生活,就是在过家家。”玛琪诺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发疯。
“我叫你闭嘴!!玛琪诺!!”
这句话,彻底踩爆了香克斯内心最后的一根引信。
他可以容忍玛琪诺背叛,可以容忍她被迫投入罗斯的怀抱。
但他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玛琪诺,如此轻贱他赌上手臂,赌上一生去追逐的梦想!
“轰!!!”
一股实质化的暗红色恐怖风暴,以香克斯为中心,如同一头苏醒的洪荒巨兽,猛然炸裂开来!
那是香克斯全力释放的霸王色霸气!
四周的礁石在这股威压下开始崩裂,海面被无形的力量压出了一道巨大的凹陷,狂风卷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香克斯的双眼红得仿佛要滴血。
他要让玛琪诺明白,男人的世界,大海的残酷,根本不是她一个在酒馆里端盘子的弱小女人能想象的!
他甚至已经算好了一切。
有罗斯在场,他完全可以毫无保留地释放全力。
当这股霸王色即将把玛琪诺的精神压垮,让她受重伤的最后一刻,罗斯绝对会出手保下她。
就算罗斯不出手,凭借他对霸王色的控制力,他也能在最后硬生生停住。
然而。
香克斯,终究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轰隆隆!”
暗红色的霸王色风暴如海啸般横扫而过。
站在玛琪诺身后的本乡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双膝一软,脊背被压得嘎吱作响,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是。
当狂风散去,烟尘落下。
那个在所有人认知里,只配在吧台后擦拭酒杯、连提一桶黑啤酒都费劲的弱女子玛琪诺...
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霸王色风暴中心。
她没有倒下。
甚至,她的表情依旧带着轻松,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压力。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座荒岛。只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喂喂喂...船长。”
耶稣布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变得尖锐,甚至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急切:
“我知道你对霸王色的控制全大海第一,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别他妈留手了啊!”
这一次,本该把耶稣布当空气的红发海贼团残党们,居然下意识地整齐点头。
他们的想法,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
那是玛琪诺啊!
风车镇的玛琪诺!
那个弱小到连两桶啤酒都抬不起来的酒馆老板娘!
别说是他们这些悬赏过亿的海贼,随便找个悬赏几十万的三流山贼,都能一只手捏死她。
可是现在,对方居然能在香克斯的霸王色笼罩下,纹丝未动?
这要是说没放水,打死他们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