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结婚早、生子早,陈宝富都快六十岁,二老年近八十也实属正常。
爷爷名叫陈文新,年轻时候是村里少有的识字文化人,知书达理。
奶奶名叫刘雯秀,早年竟是地主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模样秀气端庄。
没人能说清当年知书达理的秀才,咋就和地主大小姐走到了一块儿。
奶奶自打嫁过来,因为出身地主家庭,一辈子都受村里人排挤嫌弃。
无端受了不少冷眼和委屈,一辈子活得小心翼翼,不敢张扬半点。
爷爷娶了地主出身的奶奶,也跟着受牵连,一辈子仕途无望,家境清贫。
二老一辈子省吃俭用,吃苦受累,日子过得清贫潦倒。
可这辈子最大的财富,就是养育了几个顶天立地的儿子和一个懂事闺女。
奶奶刘雯秀人如其名,自带一股温婉秀气的气质。
单看二老的骨相眉眼,就能断定年轻时候绝对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只是岁月磨去了风华,留给两人满脸皱纹和满头白发。
陈乐站在人群后头,望着眼前两位素未谋面的爷爷奶奶。
血脉里与生俱来的亲情瞬间翻涌上来,心头一酸,眼眶不由得泛红。
从小到大见过姥姥姥爷,却从没机会亲近过爷爷奶奶。
心底里藏着多年的陌生和期盼,此刻全都化作浓浓的亲情暖意。
陈宝财则略显局促,悄悄躲在兄弟几人身后,不敢往前露头。
心里既有愧疚,又有尴尬,还有几分多年未见的拘谨不安。
陈宝富走在最前头,望见多年未见的亲生父母,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
太过激动,太过忐忑,心底百感交集,既期盼又惶恐。
生怕二老记恨自己多年不归,埋怨自己身为长子不够孝顺。
老两口站在门口,抬眼望见院子里齐聚的儿女,瞬间红了眼眶。
看着多年未见的儿子闺女凑在一块儿,有说有笑,再也忍不住情绪。
眼泪噼里啪啦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滚落,止都止不住。
爷爷陈文新抬起干枯苍老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嘴里早已没剩几颗牙齿,苍老憔悴,尽显风烛残年的模样。
缓了好一阵子,才颤颤巍巍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
“是老大回来了吗?是不是宝富啊?”
“往前走走,让爹好好瞅瞅,让爹好好看看我的大儿子。”
陈宝富听着老父亲沙哑的呼唤,嘴唇止不住哆嗦,泪流满面。
迈着沉重又激动的步子,一步步走到老父亲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哽咽沙哑,满是愧疚和自责。
“爹,是我,我是宝富,你的大儿子回来了。”
“爹,我不孝,我对不起二老,我是个不称职的儿子。”
“你尽管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受着,是我不懂事,离家多年不归。”
说着说着,陈宝富俯身,重重一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陈文新见长子跪地磕头,心里头心疼又难受,急忙颤巍巍弯腰。
伸出干枯的大手,费力拽着陈宝富的胳膊,想把他搀扶起来。
眼眶通红,满心都是愧疚和心疼,说不出半句责备的话语。
一旁的奶奶刘雯秀,望着跪地痛哭的大儿子,也一个劲抹着眼角泪水。
哽咽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亏欠和自责。
“老大回来了,我的宝富啊,是爹妈对不住你,委屈你了。”
“快起来,我的儿,赶紧起来别跪着了。”
奶奶连忙上前,伸手把陈宝富搀扶起身,凑近跟前细细打量。
上了年纪眼花看不清楚,只能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摩挲着儿子的脸颊。
一遍又一遍抚摸端详,只想把多年未见的模样刻进心底。
“宝富啊,这些年你在外头过得咋样?日子能撑得住不?”
“这么多年孤身在外,肯定没少吃苦,遭了不少罪吧?”
“你总算是肯回来了,妈这些年日日夜夜都惦记着你。”
“四处托村里人捎话打听你的下落,去年才知道你回了老家。”
“妈这腿脚不争气,早就不利索了,寻思着出门去看看你。”
“好不容易勉强走了十多里地,实在撑不住,半道上就走不动了。”
“最后还是村里乡亲路过,好心把我搀扶着扛回了家。”
刘雯秀说着过往,满心心酸无奈,恨自己年老体衰身不由己。
眼睁睁惦记着儿子归来,却连登门见一面的力气都没有。
“妈,本该是我登门看望二老,尽儿女孝道。”
“是我执拗不懂事,跟爹妈怄气多年,迟迟不肯归来尽孝。”
“我就是个不孝的畜生,不配做二老的亲生儿子。”
陈宝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哽咽沙哑,几乎说不出完整字句。
老两口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轻轻摇晃着,满是疼爱和心疼。
亲情萦绕在老宅小院,泪水之中尽是迟来的团圆和亏欠。
陈玉荣、陈宝贵也缓步走上前,围在二老身旁,含泪问候请安。
一家人齐聚在老宅门口,陈文新望着儿女满堂,感慨万千。
嘴里反复念叨着,老陈家总算是真正团圆了,了却毕生心愿。
刘雯秀抬眼四处张望,轻声开口询问,目光搜寻着老二陈宝财的身影。
“站在后面的是不是老二?宝财回来了没有?”
“老大,你这次回来,咋没把老二一块儿带过来?”
“要是老二还不肯露面,你就去把他给我劝过来。”
“实在不行,我跟着你一块儿去,我亲自去瞅瞅我的二儿子。”
“趁着我这老婆子还活着,我实在不愿意闭眼之前见不到他一面。”
奶奶话音落下,一旁的爷爷陈文新也缓缓开口,跟陈宝富道出当年实情。
把埋藏心底几十年的苦衷和隐情,全都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解开儿女心中多年的误会疙瘩,抚平积攒半生的怨气。
“老大,你心思通透,最能体谅人心。”
“当年你们兄弟几个都觉着我俩偏心老三老四,好事都紧着他俩。”
“逼着老大老二出门闯荡,任由我俩留在老家享福,心里满是埋怨。”
“实则哪有什么偏心,手心手背全都是爹娘心头的肉。”
“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粮食短缺,全家都吃不饱饭。”
“我和你妈宁可自己忍着饥饿,也舍不得看着孩子们挨饿受冻。”
“我俩也曾私下商量过,想把你们过继给别家宽裕人家养活。”
“可终究是亲生骨肉,实在狠不下那颗割舍的心。”
“把孩子送出去过继,往后就成了外姓旁人,再也不属于老陈家。”
“我俩宁可让你们留在身边吃苦,也绝不肯狠心送出去。”
“宁可让老大老二早早出门闯荡,自谋生路,也不愿过继给外人。”
“哪怕走得再远,终究还是老陈家的根,还有一根亲情线牵着。”
“就像天上的风筝,飞得再高再远,总有根线攥在爹妈手里。”
“线不断,根就还在,早晚有一天,风筝总会逆风归巢。”
陈文新缓缓诉说着当年的难处,字字句句都透着为人父母的苦心。
直到这一刻,站在人群后的陈宝财,才彻底听懂了父辈的苦衷。
积压几十年的误会和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心里瞬间通透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