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上。
两道流光一前一後,划破海天之间的界限。
计缘脚踏踏星轮,每一步踏出,身形便跨过数十里的距离。
在他脚下,虚空都仿佛被压缩成了薄薄一层。
血色披风在他身後猎猎作响,手中的破界枪尖还沾着赤魁脖颈上残留的血迹。
前方,赤色飞舟拖拽着长长的焰尾,将云层型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赤魁站在舟首,周身气血翻涌不休。
脖子上的伤口虽已癒合,可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逃不掉了。
身後那道踩着星轮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
从最初的数十里,到如今的十余里,距离还在缩短。
赤魁心里无比清楚,一旦被追至近身范围。
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再挡住计缘的下一轮攻势。
不灭金身被方寸山压得几近崩溃。
焚天火网破损,威能大减。
破阵锤的锁链被斩断,少了一重束缚手段。
而计缘却始终步步紧逼。
不能再逃了。
赤魁深吸一口气,脚下猛然一踏舟身。
飞舟骤然停滞,他转过身去。
既然逃不掉,那就拼死一搏。
他右手虚握,破阵锤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降魔杵。
杵身不过三尺长短,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血色巫纹,纹路之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
杵头呈三棱刺状,每一面都镶嵌着一颗暗金色的兽瞳。
三颗眼珠同时转动,齐刷刷地锁定了疾驰而来的计缘。
计缘心神一惊。
他认得这柄降魔杵。
当初在天风部落的大帐之中,赤魁正是用这一击,破了那道四阶阵法。
他想躲。
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不足三里。
对於元婴巅峰级别的交手而言,这个距离和面对面没什麽区别。
赤魁动了。
他脚下猛然一踏,飞舟被这股巨力踩得朝下坠去,而他整个人借力前冲,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暗红色的气血在他周身燃起,整个人如同一颗陨石,拖拽着长长的焰尾朝计缘撞去。
三里距离,转瞬即逝。
计缘根本来不及催动踏星轮闪避,只能双手握住破界枪,横在身前格挡。
赤魁双手握住降魔杆,高高扬起,腰身拧转,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这一击之中。
降魔杵上的三颗兽瞳同时睁到最大,暗金色的瞳孔里射出三道血光,先一步打在破界枪的枪身上。
计缘只觉一股巨力从枪身上传来,虎口剧震,险些握不住枪杆。
紧接着,降魔杵本身砸到了。
「铛」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破界枪的枪身上浮现出一道细密的裂纹,从被砸中的位置开始,朝上下两端蔓延。
裂纹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布满了整杆长枪。
「什麽?!」
计缘大惊。
下一息。
破界枪从中折断。
太乙仙宗器峰峰主亲手炼制的四阶顶尖法宝,就这麽被一击砸成了两截。
断口处参差不齐,残余的灵光从裂口处逸散出来,如同流淌的鲜血。
降魔杵余势不减,重重砸在计缘胸口。
玄金镇狱甲亮起刺目的暗金光芒,甲片之上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符文,试图将这一击的力量分散到全身。
可降魔杵上蕴含的力量实在太过霸道,分散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力量涌入的速度。
第一片甲叶碎裂。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碎裂声连成一片,如同冰面崩裂。
计缘胸口的玄金镇狱甲寸寸碎裂,暗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露出下方漆黑如墨的噬灵甲。
这层甲胄同样催动到极致,疯狂吞噬着降魔杵上蕴含的灵力。
可降魔杵的力量并非纯粹的灵力,更多的是赤魁那蛮横至极的气血之力。
噬灵甲能吞噬灵力,却无法吞噬气血。
甲面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紧接着便步了玄金镇狱甲的後尘,化作无数碎片炸开。
两重宝甲,尽数破碎。
降魔杵的杵尖,终於触及计缘的肌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计缘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灰褐色的纹路。
纹路纤细如发丝,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细密的渔网,覆盖了他全身。
纹路之上流转着浓郁的黑色光芒。
鹧鸪甲。
降魔杵的杵尖刺在鹧鸪甲上。
灰褐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光芒从被刺中的位置朝四面八方扩散,如同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整张鹧鸪甲都在震颤,每一道纹路都在承受着这股毁灭性的力量。
计缘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
他脚下踏星轮疯狂催动,星光碟旋飞舞,试图稳住他的身形。
可那股力量实在太大,他如同一颗被击飞的石子,在海面上不断翻滚弹跳,每一次触及海面都炸开一道数十丈高的水柱。
接连弹了十几次,他才堪堪稳住身形,跟踉跄跄地站在海面之上。
胸口剧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鹧鸪甲的光芒黯淡了大半,胸口位置的纹路崩断了不少,但终究是扛住了。
皮肤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连血都没出。
反观赤魁手中的降魔杵。
那柄一击砸碎两件四阶宝甲的凶兵,此刻光芒尽散。
杵身上的血色巫纹逐一熄灭,三颗兽瞳缓缓闭合,整柄降魔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漆黑如墨变成了灰扑扑的凡铁模样。
裂纹从杵头蔓延至杵尾,一块块碎片剥落,坠入海中。
赤魁低头看着手中报废的降魔杵,又擡头看向完好无损的计缘。
他目眦欲裂。
「你到底穿了多少件宝甲!」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更带着一丝绝望。
谁出门打架穿三件宝甲的?
他费尽心机,佯装逃遁,实则蓄力反扑。
降魔杵是他压箱底的杀器,一击之威足以灭杀元婴巅峰。
为了这一击,他甚至不惜燃烧了部分精血,将力量催动到极致。
可结果呢?
砸碎了一杆枪,两件甲。
然後就没了。
计缘依旧站在那里,除了脸色更苍白了些,气息更虚弱了些,浑身上下连一道像样的伤口都没有。
赤魁修行至今,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手段层出不穷,底牌深不见底,每一次他觉得对方已经黔驴技穷。
下一刻计缘就会掏出新的东西,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优势彻底粉碎。
计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踩着踏星轮,悬停在半空之中,与赤魁遥遥相对。
破界枪已断,玄金镇狱甲已碎,噬灵甲已毁,鹧鸪甲也受损严重。
可他还有一张底牌!
一张极少动用,但每次动用都是必杀的底牌!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的法力尽数调动起来。
眉心之处,一道紫色的细线缓缓裂开。
鬼使的声音骤然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惊骇。
「破妄神瞳!狱主大人,您怎麽会有这东西!」
计缘没有回答。
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眉心那道裂开的竖眼之中。
全身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朝眉心涌去。
丹田里的灵力旋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经脉中的灵力被抽取一空,甚至连气血之力都被转化为灵力,填补进那个无底洞般的紫色竖眼里。
竖眼彻底睁开。
那是一颗通体紫色的眼珠,瞳孔呈竖梭状,内部流转着深紫色的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带着几分温润的质感,可任何直视这颗眼珠的人,都会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赤魁看到了那颗竖眼。
他浑身的汗毛同时竖起,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笼罩了全身。
他想躲,想逃,想催动一切能催动的手段离开这里。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在那颗紫色竖眼的注视下,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这不是攻击肉身的术法,而是直击神魂的本源之力!
任何防御法宝,任何护身巫术,在这只眼睛面前都形同虚设。
仿佛它攻击的不是身体,而是存在本身。
计缘眉心竖眼中,射出一道紫色的光芒。
光柱很细,不过拇指粗细。
颜色也很淡,近乎透明的淡紫色。
它无声无息地划过虚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平静得如同一缕普通的霞光。
紫色光柱打在赤魁的眉心。
他的表情凝固了。
暗金色的瞳孔里,神采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忽然熄灭。
瞳孔放大,失去焦距。
眉心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到。
可他的识海深处,神魂已经被那道紫光彻底洞穿,从中心位置贯穿而过,留下一个无法癒合的空洞。
神魂俱灭。
一击————秒杀。
赤魁的身躯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可他身上那股旺盛到近乎恐怖的气血之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暗金色的肌肤褪去光泽,变成灰败的死灰色。
虬结的肌肉萎缩乾瘪,整个人如同一株被抽乾水分的枯木。
计缘眉心竖眼缓缓闭合。
紫色的细线消失在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他整个人也到了极限,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中的灵力被榨取得一滴不剩。
脚下的踏星轮失去灵力支撑,光芒黯淡下去,他的身形朝下坠落。
他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
瓶塞拔开,十滴万年灵乳接连飞入他口中。
灵乳入口即化,化作磅礴的灵气涌入乾涸的经脉。
法力在飞速恢复。
计缘下坠的身形在触及海面的前一刻堪堪停住。
他稳住身形,催动刚刚恢复的一丝法力,身形超前飞去,朝赤魁坠落的方向追去。
赤魁的屍体正在下坠。
计缘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心念转动间,将其收入了灵台方寸山的【乱葬岗】
内。
堪比元婴巅峰的肉体,可不能错过了!
做完这一切,计缘长舒一口气。
终於结束了。
赤魁已死,蛮神大陆年轻一代最强的天骄,就此陨落。
可就在这一刹那.————
计缘背後汗毛根根竖起。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每一次遭遇生死危机,身体都会先於意识做出反应。
他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麽,脚下的踏星轮骤然亮起,就要朝西方遁去。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他背後传来。
「原来这就是血牙老鬼说的那件遁空至宝啊,果真是个好宝贝,难怪连他都眼馋。」
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化神修士!
绝对是化神修士,不然我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念头诞生的那一刹那。
一道水蓝色的光柱便从天穹之上轰然砸落。
光柱粗逾十丈,通体由凝练到极致的水属灵力构成,内部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
光柱落下的速度并不快,可计缘却感觉自己被牢牢锁死,无论朝哪个方向闪避,都逃不出光柱的笼罩范围。
他只能硬扛。
水蓝光柱砸在他身上。
计缘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狼狠砸入下方的海岸山脉之中。
山体崩塌,岩层碎裂,他从山顶一路砸穿到山腹,又从山腹砸穿到山底。
整座山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冲击,从中间崩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石四散飞溅0
烟尘弥漫,碎石滚落。
计缘躺在碎石堆中,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刚刚恢复的法力再次消耗大半,胸口闷得发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停。
他强撑着从碎石堆中爬起,催动踏星轮,化作一道血色长线,朝西方疾驰而去。
云端之上。
一道由水流凝聚而成的人影,正低头俯瞰着下方崩塌的山峰。
这人身高两丈有余,通体由湛蓝的海水构成,波浪在他体内不断翻涌。
他手持一柄三叉戟,戟身上缠绕着源源不断的水流。
吞海大巫。
他望着那道朝西遁去的血色身影,水做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诧异之色。
「咦?区区元婴中期的修为,竟然能扛住本座一击不死?」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实力倒是不错,难怪血牙那老东西会专门传讯给我,说这小子身上有好宝贝。遁空至宝,空间法宝,还有那杆枪,那几件甲,啧啧————一个元婴期的小辈,身家也太丰厚了。」
他顿了顿,水流构成的面孔上扯出一个贪婪的笑容。
「正好,本座最近手头紧,就拿你来填补填补库房。」
吞海大巫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水蓝色的长虹,朝计缘逃走的方向追去。
计缘将法力疯狂注入脚下的踏星轮。
他的身形正往西边的南二关急速飞去。
可身後的那道水蓝色长虹,依旧在一点点逼近。
计缘的脸色惨白如纸。
七窍都在渗血。
万年灵乳被他当水一样往嘴里灌,一滴接一滴,根本顾不上心疼。
灵乳化作的灵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刚刚修复的经脉承受不住这般粗暴的灌注,再度撕裂开来。
可他顾不了那麽多了,哪怕经脉断裂,也好过被身後的化神修士追上。
鬼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这里怎麽会有化神修士,两洲盟约明明白白写着,化神修士不得擅自出手,他怎麽敢对您动手!」
「除非是荒古大陆的化神修士————」
「不是。」
计缘在识海中回了一句。
「荒古大陆的化神修士不敢对我动手。太乙仙宗四位化神坐镇南二关,谁动我,谁就得面对四位同阶的围杀。没人会这麽蠢。」
「这是蛮神大陆那边的化神修士,大概率是个散修,不受天神之城管辖,所以才敢罔顾盟约,对我出手。」
鬼使沉默了一瞬,「狱主大人,您传讯给悬壶散仙了没有?化神修士绝非您能力敌的存在,哪怕有踏星轮在手,也撑不了太久。
「已经传了。」
计缘回了一句,又问:「仙狱里的古榕王,现在能不能派上用场?」
鬼使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
「时间不够,它正在恢复的紧要关头,神魂没被彻底掌控,这时候把它丢出来,确实能挡住那化神修士几息时间,可事後它必定会挣脱控制,反噬主人。」
「备选。」
计缘没有犹豫,「撑不住了再说。」
相比於动用不受控制的古榕王,他还有最後一重保障————躲进灵台方寸山,然後让方寸山缩成尘埃大小。
以方寸山如今的品阶,即便是化神中期的修士,短时间内也休想找到它的踪迹。
可这是最後的手段。
一个能躲过化神中期探查的空间法宝,纵使是放在化神修士眼中,也是至宝。
甚至比踏星轮还要珍贵。
计缘神识朝身後扫去。
吞海大巫距离他还有不到三百里。
这个距离,对於化神修士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情。
好在他有踏星轮,每一步都能跨越数十里,这才勉强保持着距离不被进一步拉近。
可也仅仅是保持距离而已。
他受了伤。
胸口被降魔杵砸出的伤势虽然被鹧鸪甲挡下,可那股震荡之力还是伤到了五脏六腑。
再加上破妄神瞳消耗了大量本源,万年灵乳虽然补充了法力,却无法弥补本源上的亏空。
他的速度正在一点一点变慢,从最初的一步五十里,到如今的一步四十里,再到一步三十里。
而身後的吞海大巫,速度始终稳定。
距离,正在被缓慢拉近。
计缘咬紧牙关。
燃烧精血!
就算是燃烧精血也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他付诸行动。
体内的气血之力被点燃,原本快要枯竭的力量再度涌现,踏星轮的光芒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速度陡然提升。
三百里的距离,再次被拉开到四百里。
吞海大巫见状,冷哼一声。
「燃烧精血?倒是个狠人。」
他擡手,将手中的三叉戟高高举起。
戟身上的深海暗流疯狂涌动,湛蓝色的光芒在戟尖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周遭的水属灵气被尽数抽空,汇聚到三叉戟上,凝聚成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蓝色光矛。
吞海大巫将三叉戟狠狠掷出。
三叉戟脱手的刹那,整片虚空都震颤了一下。
它拖拽着长长的蓝色尾迹,如同一颗逆向升空的流星,朝计缘的後背激射而去。
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型出一道漆黑的裂痕。
计缘感受到了身後的致命威胁。
他没有回头。
踏星轮猛然一踏,身形朝左侧横移数百丈。
三叉戟擦着他的身侧掠过,戟身上蕴含的恐怖力量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十几圈才堪堪稳住。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那柄三叉戟竟然在半空中调转方向,再度朝他刺来。
计缘再次闪避。
三叉戟再次转向。
它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死死锁定着计缘的气息,不刺中目标誓不罢休。
吞海大巫趁着这个间隙,再次提速。
他双手结印,背後浮现出一对巨大的骨翅。
骨翅由无数细小的鱼骨拼接而成,每一根骨刺上都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
骨翅展开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凶戾的味道。
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开始缩小。
从两丈有余,缩到一丈出头。
水做的身躯变得更加凝实,原本不断翻涌的波浪平息下来,整个人如同一尊湛蓝色的水晶雕像。
动用这招,对他来说损耗不小。
可为了那件遁空至宝,这点损耗算不了什麽。
吞海大巫背後骨翅一振。
他的速度骤然暴涨。
整个人化作一道蓝色的闪电,在海天之间极速穿梭。
与计缘之间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四百里。
三百里。
两百里。
一百里。
计缘神识感知到身後急速逼近的气息,心中猛然一沉。
太快了。
化神修士动用秘术後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哪怕他燃烧精血,催动踏星轮到极致,也无法与之抗衡。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十息,吞海大巫就能追至他身後。
不能再逃了。
计缘当机立断。
他心念转动,整个人凭空消失在原地。
最後只有一粒肉眼难辨的微尘,混在漫天的海风之中,飘飘荡荡地朝下方坠去。
吞海大巫的身形猛然停下。
他站在计缘消失的位置,水流构成的面孔上满是错愕。
消失了。
就这麽凭空消失了。
不是遁走,不是隐匿,而是彻彻底底地失去了踪迹。
气息,灵力波动,神魂印记,所有能用来追踪的痕迹,都在同一时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吞海大巫眉头皱起。
他放出神识,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扫去。
化神修士的神识何等强横,方圆千里的每一寸海水,每一粒沙石,每一缕海风,都在他的感知之中纤毫毕现。
可他依旧什麽都没找到。
那粒混在风中的微尘,与真正的尘埃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气息外泄,完完全全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灰尘。
吞海大巫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子,趁早出来,交出法宝,本老祖便饶你一命。」
他的声音在海域上空回荡,带着化神修士特有的压迫感。
无人回应。
「不然等本老祖找到了你,非得将你抽魂炼魄,灼烧你魂魄九九八十一年!」
依旧是死寂。
吞海大巫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
他盘膝坐在虚空之中,神识全力铺开,开始一寸一寸地搜索这片地界。
他不信。
一个元婴期的小辈,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不成?
灵台方寸山内。
洞府之中。
计缘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口的剧痛,断裂的肋骨刺入肺叶,让他的呼吸变得艰难而粗重。
鲜血从他的七窍不断渗出,在身下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
涂月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
看到计缘这副模样,她的眼眶立马红了。
她就没见过受伤这麽重的主人。
她跪坐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将自己的法力小心翼翼渡入计缘体内,替他梳理紊乱的气机,修复断裂的经脉。
「主人————你怎麽受了这麽重的伤————」
声音里带着哭腔,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计缘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没事,死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万年灵乳和玄阳血珀,交替着吞服下去。
灵乳补充法力,血珀修复肉身,两相结合,总算将伤势的恶化势头遏制住了。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洞府门口冲了进来。
龙绯和龙云看到计缘的模样,脸色同时变了。
「公子!」
龙绯几步上前,蹲在计缘身边,伸出手想触碰他,又怕弄疼他,手掌悬在半空,急得眼眶泛红。
龙云站在一旁,一手扶住腰间长剑,身周龙气四溢,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计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强撑着坐起身,对三人叮嘱道:「外面有个化神修士正在搜寻我的踪迹,短时间内,他肯定发现不了灵台方寸山。悬壶散仙收到我的传讯,必定会立刻赶来。」
「等悬壶散仙到了,或者那人发现了方寸山,你们就喊我。」
涂月用力点头。
龙绯咬着嘴唇,倔强道:「公子你放心,他要是敢进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
「别做傻事。」
计缘打断她,语气虽然虚弱,却不容置疑。
「化神修士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守好这里就行。」
说完,他不再耽搁,心念转动间,身形消失在洞府之中。
等他再度出现时,已是来到了【灵脉】深处的血髓棺旁。
棺盖滑开,浓郁到极致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计缘躺进棺中。
温热的触感从四肢百骸传来,断裂的骨骼开始癒合,撕裂的经脉开始接续,亏空的本源也在一点点填补。
他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疗伤之中。」
」
海域上空。
吞海大巫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耗尽。
他已经将方圆千里的海域仔仔细细搜了三遍。
可那个元婴期的小子,就像是真的蒸发了一般,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可能。」
吞海大巫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躁。
「就算是空间法宝,也不可能毫无痕迹。任何空间法宝都会在虚空中留下节点,只要仔细感知,总能发现端倪。可这小子————怎麽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既然搜不到,那就逼你出来。」
术法催动。
以他为中心,开始浮现海水。
海水朝着四面八方漫灌而去,吞没了沿途的山谷,淹没了海岸的山脉,将方圆三千里的一切都化作一片汪洋。
水淹三千里。
吞海大巫的本命神通。
在这片由他创造的海域之中,每一滴海水都是他的眼睛,每一道暗流都是他的感知。
任何藏匿在这片海域中的东西,都会被海水裹挟着,暴露在他的感知之中。
可灵台方寸山化作的微尘,依旧没有被海水捕捉到。
它太小太轻了。
海水裹挟着它翻滚涌动,可它就是不肯显露出任何异常。
和其他亿亿万万的尘埃一样,随波逐流,毫不起眼。
吞海大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施展更强手段的时候,两道强横至极的气息,从北方天际疾驰而来。
人未至,声先到。
「何方修士,竟敢犯我荒古,找死!」
太一真人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片人造汪洋都在剧烈翻涌。
声浪之中裹挟着化神後期的威压,让吞海大巫的脸色骤然一变。
紧接着,八面造型古朴的铜镜凭空浮现在他四周。
镜面呈八角形,每一面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八面镜子同时亮起,射出八道金光,在吞海大巫头顶交汇,形成一座金色的牢笼,将他困在其中。
太一真人的身影出现在天际线上。
他一身白袍,须发皆张,周身的气息不再收敛,化神後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光是这股气息,就让下方的海水塌陷出一个直径数十里的巨大凹陷。
吞海大巫心中大骇。
太乙仙宗掌教,太一真人。
这位可是荒古大陆明面上的第一人,化神後期的修为,距离炼虚也不过两步之遥。
他一个化神初期的散修,在这位面前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太一真人身边还跟着悬壶散仙。
两位化神修士。
不能再留了。
吞海大巫当机立断,双手握住三叉戟,猛地朝面前的一面铜镜砸去。
三叉戟上凝聚了他全部的法力,一击之下,那面铜镜被砸得偏移了几分。
八面镜子形成的金色牢笼顿时出现了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八面镜子同时射出水桶粗的金色光柱,齐齐打在吞海大巫身上。
他水做的身躯轰然炸开。
化作漫天水花四散飞溅。
其中一滴水珠,趁着牢笼缝隙尚未合拢的刹那,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水珠脱离牢笼的瞬间,便化作一道透明的遁光,朝东方天际疯狂逃窜。
速度之快,比起先前追杀计缘时还要快上三分。
生死当前,吞海大巫自是也动用了某种燃烧精血的秘术。
太一真人冷哼一声。
「悬壶师弟,你在此寻找计道友,我去追这不知死活的化神修士。」
话音落下,他身形化作一条白线,朝东方疾驰而去。
速度比吞海大巫的遁光还要快上一大截,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悬壶散仙收回目光,低头俯瞰着下方这片人造的汪洋。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甩。
海水朝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直通海底的通道。
他的神识顺着通道探入海底,仔仔细细搜寻着计缘的气息。
片刻後,一无所获的他朗声开口。
「计道友,我已经赶到,你可以放心出来了。」
话音落下。
海面破开一道水柱。
计缘的身影从海水中升起。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的衣襟上还残留着大片未乾的血迹。
他的气息依旧极度紊乱,好似风中残烛。
刚刚在血髓棺内的疗伤,恍如全无半分效果。
伤势甚至更加恶化。
他踩着水面,走到悬壶散仙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谢过前辈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