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歌站在木台边。
微微低着头,看着白宁冰那张生机流逝,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
片刻,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驱散其他村民,把白仙子抬到我的房间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除了清秋、宁瑶、韩力、段前辈、石前辈,业火,塔娜罗,还有两位村长。”
“其他人,现在全部出去。”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靠近我的石屋。”
这句话一出,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什么?”
一个正低声哭泣的村民猛地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眼中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拒绝的难过。
“顾战神,羽老他……他都说了,白队长她已经不行了……”
“我们想陪陪她,送送她最后一程……”
“出去。”
顾长歌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并不凶狠,也没有怒意。
只是平静地看过来。
却让那村民后面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岩公眉头紧紧皱起,上前一步。
语气带着劝阻和一丝焦躁:
“顾小子,羽老头的话你也听到了,白丫头她……已经这样了。”
“我知道你当初和她一起来的,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我们都不好受!”
“但……让她少受点折磨,安安静静地走,或许才是……”
连他这个经历丰富心志坚定的渡劫老怪,此刻也觉得,接受现实,让白宁冰在相对平静中离去,是对她最后的仁慈。
也是目前唯一“合理”的选择。
在这绝地,资源有限,重伤濒死且身中无解剧毒,几乎等同于被宣判了最终的结局。
羽老也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着顾长歌那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神。
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哎!”
他行医,或者说,在这绝地里尽力救治多年,见过太多生死。
理智告诉他,顾长歌此刻的固执并无意义。
甚至可能让白宁冰在最后时刻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但他从顾长歌的眼神里,又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业火圣尊看着顾长歌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上前轻轻拉了拉顾长歌的袖子。
声音很轻,带着担忧:
“郎君,你……”
顾长歌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看业火圣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白宁冰脸上。
然后,清晰地、不容反驳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抬过去。”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也没有提高声调。
但偏偏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最终,岩公看着顾长歌。
又看看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呼吸的白宁冰。
猛地一挥手,粗声道:
“照战神说的做!”
“你们两个,小心点,把白丫头抬过去!”
“其他人,都出去!散了!”
“今晚的事情,谁也不准乱说!”
两个最强壮的村民,忍着悲痛。
小心翼翼地将浑身包扎粗布条的白宁冰从木台上抬起。
顾长歌在一旁看着,确保他们的动作尽可能轻柔。
然后,他转身,带头走出了药庐。
朝着那间位置相对独立,也修建得更为坚固宽敞的石屋走去。
其他村民被拦在药庐门口和外面。
虽然满心疑惑、悲痛。
甚至有些人对顾长歌的“独断”和“不近人情”感到不解和一丝微词。
但出于对“顾战神”长久以来积累的信任、敬畏。
还是慢慢地沉默地散去了。
只是村子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
石屋内。
房门被紧紧关上。
甚至从里面用一根结实的木杠顶住。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兽油灯。
放在角落的石台上。
光线昏黄黯淡,只能勉强照亮中央区域。
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粗糙的石壁上扭曲晃动。
白宁冰被平放在屋内那张用平整石板和厚厚兽皮铺就的床上。
她依旧无声无息。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那一点生机还未彻底断绝。
断臂处的灰黑色,在昏暗光线下更加明显。
甚至像活物般微微蠕动,向锁骨和胸膛方向又侵蚀了一点点。
业火圣尊走到顾长歌身边。
纯白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奇异。
她凝视着顾长歌的侧脸。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轻的声音问道:
“郎君,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她的语气里没有反对,只有确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顾长歌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有回答,但,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业火圣尊明白了顾长歌的心意,点了点头。
“郎君,去吧,我支持你!”
顾长歌微微颔首,走到石床边,蹲下身。
再次仔细查看白宁冰右肩的伤口。
用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伤口边缘那灰黑色的皮肉,感受着其中那股阴冷污秽的侵蚀力量。
然后,他又探了探白宁冰脖颈的脉搏。
手指在她眉心停留了片刻。
岩公和羽老站在门边附近,眉头紧锁。
目光在顾长歌和白宁冰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完全不明白顾长歌到底想做什么。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死局,是绝症,是任何手段都无法挽回的定局。
难道顾长歌只是不甘心,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一个部下而已,值得如此吗?
但这般清场,又如此郑重……
只见顾长歌查看完毕后,直起身。
走到屋内那张充当桌子的平整石块旁。
石桌上放着一些零碎物品。
包括一把用于切割熟肉,打磨得极其锋利的薄石片刀。
这石片材质特殊,黑中透亮,边缘薄如蝉翼。
是顾长歌之前外出时偶然发现并亲手打磨的。
比寻常石刀锋利坚韧得多。
他拿起那把黑色的薄石片刀。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左臂。
将衣袖向上挽起。
露出了白皙却坚实,线条流畅的手腕。
“顾小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岩公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但又觉得绝不可能。
顾长歌依旧没有回答。
他眼神平静无波。
握住黑色石片刀的右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抹幽冷的光。
下一刻,他右手毫不犹豫地挥下。
锋利的黑色石片刀刃,精准地划向自己左手手腕内侧!
“嗤——”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皮肉割裂声。
紧接着,让屋内除了业火圣尊之外所有人瞬间瞳孔收缩的一幕发生了!
从顾长歌左手手腕那道浅浅的伤口处。
涌出的,并非他们认知中应有的鲜红温热的血液。
那是一种,泛着耀眼金芒的液体。
更令人心神震撼的是,这金色液体出现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
古老、苍茫、神圣、超凡!
源自天地初开时的本源。
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包容一切的深邃。
这气息并不狂暴。
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令人本能想要臣服的威压。
这金色的血液刚一出现。
石屋内的空气像是被瞬间被冻结了!
不是温度降低。
而是一种空间上的凝滞感。
连那盏兽油灯跳动的火苗,都诡异地定格了一瞬。
“嗡嗡嗡——!!!!”
几乎在同一时间,石屋外,原本只有夜风和偶尔诡异鸣叫的夜空,陡然传来低沉而宏大的嗡鸣!
这嗡鸣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声音沉闷,却直透灵魂,让屋内所有人心脏都跟着一沉,气血翻腾。
远处,那些永远笼罩在村落光芒边缘缓缓流淌的鬼雾,也疯狂地翻腾涌动起来!
一双双奇异的眼睛,自鬼雾中齐齐睁开,全部看向了石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