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首辅严嵩、次辅徐阶、三辅袁炜走进殿内,向着坐在蒲团上的道袍皇帝朝拜。
嘉靖皇帝仔细扫视着严嵩和徐阶,淡淡的说:“关于谣言的内容,你们应当都听说过了吧?”
严嵩代表臣子顿首答道:“臣确实已经有所耳闻,但不知如何面对陛下,正欲求去,以安人心。”
嘉靖皇帝答复说:“如果因为区区谣言而罢免首辅,我大明朝廷岂不成了笑话?”
然后嘉靖皇帝又看向徐阶:“你又怎么看?”
徐次辅在心里暗暗吐槽,他徐阶还能怎么看?这不就是皇帝你贼还捉贼吗?除了当事人皇帝谁能放出这些“符合事实”的谣言?
不过想归想,不可能说出口,不然他徐阶就真要成为大明第二个被砍脑袋的大学士了。
于是徐阶奏答道:“臣近日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过一句话,谣言就是遥遥领先的预言。
虽然都是谣言,但也代表了人心所向,反应的都是民意,还有民怨。”
到了这个份上,徐阶也不装了,直接把矛头指向首辅严嵩。
在徐阶想来,自己这些话也算是迎合了皇帝。
但嘉靖皇帝却仿佛对徐阶的回答不满意,又看向第三位大学士袁炜,问道:“你也不要置身事外,你觉得是谁散布了谣言?”
袁炜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或者说更像是犹豫,犹豫要怎么说。
然后袁炜下定了决心,开口奏道:“若从动机说起,造谣者有可能是蓝道行本人。”
之前殿中各人都在含糊其辞,袁炜是第一个发言如此具体明白的。
首辅严嵩诧异的看了眼袁炜,这不太像是袁炜平常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风格啊,莫非是受到了某个姓白的门生所指使?
“你为何如此认为?”嘉靖皇帝鼓励着袁炜继续往下说。
袁炜答道:“因为从目前后果来看,似乎只有蓝道行获得了最大好处,甚至是唯一的好处。”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再详细说,就能明白袁炜的意思了。
蓝道行得到的好处有两大方面,一方面向公众炫耀与皇帝的特殊亲近关系,在民间扩大声望,对于一个道士来说,名声可以等同于财富。
另一方面又可以打击严嵩的声望,扶助盟友徐阶上位,可谓是两全其美。
最后袁炜说:“同时也不排除,蓝道行受人指使的可能。”
这时候,嘉靖皇帝突然又对徐阶说:“你认为是蓝道行吗?”
这句问话非常出人意料,徐阶毫无心理准备,这是什么意思?
徐次辅的本能直觉感受到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皇帝可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坏事是自己和蓝道行勾结散布谣言。
另一种可能就是,皇帝就是散布谣言的人,但他需要一个背黑锅的,看上了蓝道行这个人选。
不用高估嘉靖皇帝的下限,找人背黑锅这种行为,是嘉靖皇帝的习惯操作。
想到这里,徐阶心里做出了抉择,就迎合着嘉靖皇帝的心思说:“蓝道行确实有嫌疑!”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个回答都足够令皇帝“满意”了。
其他人既感到意外,又不感到意外。
意外的是,蓝道行算是徐阶的盟友,徐阶这个行为相当于背刺或者抛弃盟友。
不意外的是,与负面因素及时切割这种行为,也算是政客的正常操作,都是司空见惯了。
说到底,蓝道行不过是个道士而已,如今工具已经用过,并不值得继续绑定不放。
于是嘉靖皇帝就顺理成章的下旨说:“既然尔等都认为蓝道行可疑,那便着锦衣卫官校立即捉拿蓝道行,与刑部共同审理,东厂坐听!”
从万寿宫出来后,众人默默在心里复盘这次面君的得与失。
首辅严嵩只觉得,对现在的情况完全看不懂了,更是推演不出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
白榆似乎是是另一套全新玩法,过去几十年的斗争经验完全没用。
次辅徐阶则是隐约感觉到,事情可能比自己预想的出现了些许偏差,但人被关在西苑,无法及时精准的做出调整。
却说嘉靖皇帝的旨意到了锦衣卫,顿时就引发了轰动。
对于人多职位少的锦衣卫高层而言,不怕忙起来,就怕没事干。
尤其这种皇帝交办下来的钦案,就是所有人眼里的香饽饽。
这种案子办好了,能直接在皇帝那里露脸,从此简在帝心、飞黄腾达都极有可能。
因为掌卫事的张爵一直在生病,代理掌事的骆椿便将在衙的指挥级高层召集到大堂,传达了皇帝旨意。
一干指挥听到这个消息,一起嚷嚷起来,纷纷要接这个差事。
掌北镇抚司事和诏狱的指挥同知刘守有对其他人说:“审理人犯,这本该是我们诏狱的差事,诸位不要再争了。”
不过骆椿却不想让刘守有太出风头,因为如果锦衣卫一把手老指挥张爵没了,刘守有就是他的最大竞争对手。
于是骆椿开口道:“各自去找人,谁先找到就是谁的!”
这时候,指挥佥事兼掌西司事房钱威出列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骆椿问道:“你是何意?”
钱指挥淡定的说:“我早就觉得蓝道行可疑了,所以一直在暗中监视蓝道行,这两天他正在某处道宫做法事。
所以真不用再劳驾诸位去寻找,我直接传话给负责监视的下属,当场把他捉来就是。”
众人愕然,这是啥情况?圣旨是今天临时下的,老钱你却已经提前偷偷做了准备?
已经在竞争中落后于骆椿,眼看着后面又被钱指挥追上,急于刷存在感的刘守有情急之下,一时失口说:“你怎么会早有预谋?莫不是事先串通勾结?”
钱指挥笑呵呵的指了指天空,“你细说,我能和谁提前串通勾结?”
刘守有顿时就被噎住了,这还能怎么接话?说你钱威和皇帝勾结串通?
所以刘守有只能说:“那我就在北镇抚司等着,你抓人回来还是要送到我这里!”
钱指挥又答话道:“就是抓了人,最好也是送往刑部天牢,刘兄怕是等不到了。”
刘守有当即指责说:“我们锦衣卫自有诏狱,你为何要先送往刑部?莫非想吃里扒外?”
钱指挥解释说:“按照圣旨,由刑部和锦衣卫共同审问,不是我们一家的事情。
刑部尚书级别更高,从礼法上,总不能让刑部尚书屈尊来我们锦衣卫吧?
况且我们锦衣卫只有审问权,没有宣判之权,最后还是要送到刑部去。
所以我觉得,直接把蓝道行关在刑部天牢,从各方面来看更便利些。”
最后钱指挥看了眼坐在首席的代理一把手骆椿,又道:“再说能代表锦衣卫前往刑部共审钦犯的人,如今只有骆前辈有资格,真不用刘兄插手。”
骆椿听到这里,就拍板说:“不用再浪费时间,就交给钱威去办!立刻行动!”
刘守有脸色铁青,没想到争了半天,最后结果完全没自己的事情。
而后刘守有又忍不住对其他人说:“诸位以为如何?”
其他人更不说话,免得惹火烧身。
现在谁还看不出来?这分明就是代理老大和老三很有默契的联合起来,一起排挤想冲击老大位置的老二。
这次事情办完后,如果让皇帝满意了,那后果大概就是老大的位置巩固住了,老三升为老二。
钱指挥拿到授权后,亲自带了一百多亲信官校,直接往西城显灵宫杀奔过去。
显灵宫是上一代国师陶仲文的发祥地,香火一直很旺,这几天蓝道行就在这里做法事。
到了地方后,钱指挥先安排人手把守显灵宫各门以及外面街道路口,说什么也不能让煮熟的鸭子跑了。
然后就直接冲进显灵宫,抓了几个道士问过后,又冲到后殿,把正在休息的蓝道行当场按住。
虽然蓝道行被称为蓝神仙,但本质上仍是个肉体凡胎。
一开始蓝神仙还端着高人架势,大喝道:“谁敢拿我?不怕降灾乎?”
但挨了一顿拳脚后,蓝神仙又改口道:“为何拿我?”
钱指挥没有泄露太多内情,只冷声道:“你事发了!我等奉命拿人,走吧!”
蓝神仙仍是一头雾水,问道:“什么事发?我有何事?”
钱指挥看了看外面逐渐聚集的人群,不耐烦的说:“到了天牢你就知道了!”
又对手下喝道:“绑上!蒙住头!”
不得不说,京城百姓的政治素质就是高,虽然有很多人围观,但没有形成群体性事件。
然后钱指挥也没有回锦衣卫总衙,而是直接来到刑部,
此时代理掌锦衣卫事的指挥使骆椿已经在刑部等候了,正和刑部尚书鄢懋卿说话。
鄢懋卿知道钱指挥是白榆的人,看到蓝道行被带回来,便对骆椿道:“帝君还在等结果,孤儿事不宜迟,现在就升堂审问。”
虽然此时天色不早了,但骆椿同样立功心切,自然没意见。
就算破例加班夜审,也值得去做,如果当晚就有结果,明早就可以把奏疏摆在御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