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客栈,阳光正好。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桂花香。
他低头看着托盘里那几十两银子、几匹棉布、一个小瓷瓶,忽然觉得步子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去了菜市场。他买了半只鸡,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青菜,又买了一包桂花糕。
卖桂花糕的老妇人认得他,笑着说:“周大人,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买这么多东西?”
周明远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提着大包小包,端着那个红漆托盘,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身半旧的官服照得发白,可他的背,比从前挺直了许多。
*
推开家门,妻子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看见他回来,刚要开口埋怨“又没吃早饭”,目光却落在他手里的托盘和大包小包上,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周明远把东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黄绸,露出那几十两银子和几匹棉布。
妻子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这……这银子哪儿来的?你……你可不能收不该收的东西……”
周明远摇摇头,笑了笑。“是太子殿下赏的。殿下说,你在粤海关辛苦了,该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
妻子怔住了。
她望着那几十两银子,又望望丈夫,发现丈夫的眼睛红红的,可脸上却带着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神情——那是被看见、被懂得之后,才会有的神情。
她没有再问,只是转过身,悄悄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周明远把银子交给妻子,让她收好。
又拿出那几匹棉布,说:“给孩子们做几身新衣裳。南边天热,棉布轻薄透气,穿着舒服。”
妻子接过布,手指轻轻抚过那细密的纹理,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他拿着那个小瓷瓶,走进书房。
他把瓷瓶放在书案上,和那份清单并排摆着。
瓷瓶很小,白釉,上面印着“安神养心丸”五个字,简简单单,没什么特别。
可他望着它,望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开始写工厂的章程。
厂房怎么建,机器怎么装,学徒怎么管,工匠怎么招,账目怎么做,洋人怎么合作,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写得很认真,很投入,连妻子在门外叫他吃午饭都没听见。
直到妻子推门进来,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在他手边,他才回过神来。
“先吃饭。”妻子说,“身子要紧。”
周明远点点头,端起那碗鸡汤,慢慢地喝着。
鸡汤很烫,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桂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他喝完汤,放下碗,又提起笔,继续写。
他写得比从前更有劲了,因为他知道,他写的这些东西,会有人看,会有人用,会有人把它们变成真的。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人在黑夜里摸索。
因为,有人在他前面,提着灯。
那盏灯,叫太子殿下。
*
厂房动工第七天,出了事。
陈文翰派来的工匠头领姓梁,叫梁大柱,五十多岁,干了大半辈子木工,广州城里数得上名号。
他带着二十几个工匠,按图纸挖地基、砌墙、架梁,干了七天,眼看四面围墙砌了一大半。
可第八天一早,梁大柱不干了。
周明远赶到客栈时,额头上全是汗。
“殿下,梁大柱带着工匠停工了,说地基的尺寸不对,按这个盖法,房子撑不了几年。”
胤礽放下手里的清单,抬起头:“他人呢?”
“在工地。臣劝了半天,他不听,说图纸是洋人画的,洋人不了解咱们这儿的土质,地基打浅了。
他坚持要加宽加深,可哈里森那边说按图纸施工,不能改。”
胤礽站起身来:“去看看。”
工地上一片混乱。
二十几个工匠蹲在墙根下,有的喝水,有的交头接耳。
梁大柱站在挖了一半的地基坑旁边,脸红脖子粗,正在跟哈里森派来的监工争执。
那监工是个英国年轻人,叫威廉,来中国不到两年,中文说得磕磕巴巴,急起来就冒英语。
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听不懂谁。
梁大柱看见周明远陪着一位年轻公子过来,虽不知身份,可看周明远恭敬的姿态,也知道不是普通人。
他压下火气,上前几步拱了拱手:“这位大人,您给评评理。这地基按洋人的图纸,只有两尺深。
可咱们这地儿,底下是淤泥,两尺根本不够。雨季一来,地基一软,墙非裂不可。
小人干了三十年的活,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胤礽没说话,走到地基坑边蹲下,抓起一把坑底的土。
土是湿的,捏在手里黏糊糊的,确实是淤泥。
他又看了看坑壁,两尺以下还是湿土。
他站起来,望向威廉:“这地基的设计,是按什么标准定的?”
威廉被周明远翻译了一遍,梗着脖子回答:“这是标准图纸,在英国就是这样盖的。哈里森先生说了,按图纸施工,不能改。改了出了问题谁负责?”
梁大柱一听就急了:“英国?英国的地能和咱们这儿一样?你们英国的土是硬的,咱们这是软的,能比吗?”
两人又吵了起来。
胤礽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目光在图纸和地基坑之间来回移动。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用意念轻轻道:【宿主,那个老工匠说得对,地基确实浅了。】
胤礽以意念回道:“我知道。”
等两人的声音都低了下去,他才开口:“梁师傅,如果按你的方案,地基要挖多深?加宽多少?”
梁大柱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大人会问他。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坑壁上划了一道线:“至少要再挖一尺半,底宽再加一尺。
用三合土夯实地基,上面再铺一层碎石,这样才能稳当。”
胤礽又问:“要多花多少银子?要多干多少天?”
梁大柱算了算:“银子得多花五十两左右,工期得多出七八天。”
胤礽点点头,转向威廉:“你回去告诉哈里森,地基的尺寸要改。
按照梁师傅的方案,加深加宽。多出的银子和工期,算我的。”
威廉急了:“可是图纸——”
“图纸是人画的。”
胤礽打断他,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图纸定的是规矩,可规矩要照着地方来。
地有南北,土有肥瘠,岂是一张图纸能尽括的?你告诉哈里森,就说是我说的——他若觉得不妥,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威廉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转身去找哈里森了。
梁大柱站在一旁,望着这位年轻公子,目光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他干了大半辈子活,见过不少当官的,可没见过这样——不听一面之词,自己蹲下去抓一把土,再问清楚方案、工期、银两,然后才做决定。
这不是坐在衙门里拍脑袋的官,这是真懂、真想、真敢担责任的人。
“梁师傅,”胤礽转过身,“继续干。按你的方案。”
梁大柱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道:“好嘞!”
他转身朝那些蹲在墙根下的工匠喊道,“都起来!干活了!地基加深一尺半,底宽加一尺!用三合土夯!”
工匠们纷纷站起来,拿工具的拿工具,和泥的和泥,工地上重新热闹起来。
梁大柱亲自跳进地基坑,拿着尺子量尺寸,大声吆喝着指挥。
他的声音洪亮,在工地上回荡,带着一种让人踏实的劲儿。
周明远站在胤礽身后,轻声道:“殿下,梁师傅这人脾气是倔了些,可手艺是真的好。广州城里数得上号的。”
胤礽点点头:“手艺好的人,大多有自己的坚持。没这点心气儿,做不出好东西。”
*
傍晚收工时,梁大柱来找胤礽。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站在客栈门口,有些局促。
何玉柱进去通报,很快便出来引他上楼。
梁大柱进了屋,看见那位年轻公子正坐在窗前看书,连忙跪下磕头:“小人梁大柱,给大人请安。”
胤礽起身扶他:“梁师傅,起来说话。”
梁大柱站起来,搓着手,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大人,小人今天在工地上……说话冲了些,您别见怪。”
胤礽摇摇头:“你说得对。地基的事,是图纸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梁大柱眼圈有些红。他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和官员打过无数次交道。
每次出了事,官员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推——推给工匠,推给洋人,推给天气,推给运气。
可这位年轻的官员,第一反应是蹲下去,抓一把土。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小人有个事想求您。”
“你说。”
“小人那个小儿子,今年十五,在码头扛活。他脑子活,手也巧,小人想让他来工厂当学徒。不知大人能不能收?”
胤礽望着他:“你让他明天来,找周大人报到。”
梁大柱的眼圈更红了,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人。”
他转身要走,胤礽叫住他:“梁师傅,你手上的伤,找周大人拿些药敷一敷。”
梁大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咧嘴笑了:“不碍事,干活的命。”
他大步走了出去。
夜深了。
胤禔从隔壁过来,看见胤礽还坐在窗前,便在他对面坐下。
“保成,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
胤礽摇摇头:“不是我做得对,是梁师傅说得对。我要是硬压着按图纸施工,将来厂房塌了,伤的是工匠的命,丢的是朝廷的脸。”
胤禔点点头,又问:“那个梁大柱的小儿子,你真要收?”
“收。十五岁,正是学东西的好年纪。在码头扛活,可惜了。”
胤禔没有再问,起身走了出去。
*
地基的事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哈里森那边催着要一批特制的铸铁件,用于组装新式机床。
图纸送过来,周明远看了一天,发现广州城里没有一家铁厂能造。
不是技术不够,是设备不行——要加工这种精度的零件,需要一种大型钻孔设备,整个广州城,没人有。
周明远来报时,胤礽正在看学徒们上课。“殿下,哈里森那边催得紧,可咱们造不出来。臣问遍了广州城的大小铁厂,都说没这个设备。臣想,能不能从洋人那里买?”
胤礽想了想:“哈里森那里有没有?”
“有。可他说那设备是他的命根子,不卖。”
胤礽沉默片刻:“带我去见哈里森。”
哈里森的工厂在珠江边,是一栋三层红砖楼。胤礽到的时候,他正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算账。见太子殿下亲自来了,连忙起身迎接。
胤礽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哈里森先生,那台钻孔设备,你开个价。”
哈里森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
周明远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两,够买三台普通机床了。他正要开口,胤礽已经说话了:“三千两,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哈里森一怔:“殿下请说。”
“第一,设备卖给我,但你要派人教会我的工匠怎么用。教到他们会了为止。”
哈里森想了想,点头:“可以。”
“第二,”胤礽望着他,“你帮我从英国订购一台更大的。这笔钱,我另外付。”
哈里森愣住了:“殿下要更大的?”
“对。这一台是解决眼前的问题。更大的那台,是为以后做准备。
你的火器要升级,我的工匠要学更精的技术,都需要更好的设备。一次到位,比将来再折腾划算。”
哈里森望着胤礽,目光变了。
他在中国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无数官员。
那些官员买东西,永远只盯着眼前这点事,从来不想以后。
可这位年轻的太子,买一台设备,想的是升级、是技术、是工匠的培养。
“殿下,”他的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那台大设备,我可以帮您订。但价格不便宜,运输也要好几个月。”
“价格你报实价,我不还价。运输的事,你安排,费用我出。
东西到了,我的人学会了,你在这里多了一个合作伙伴。长远看,你不亏。”
哈里森沉默片刻,伸出手:“殿下,成交。”
胤礽握住了他的手。
从哈里森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明远跟在胤礽身后,忍不住道:“殿下,三千两买一台旧设备,是不是太贵了?”
胤礽摇摇头:“不是买设备,是买时间。我们自己造,三年也造不出来。
三年,哈里森的火器又能更新一代。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周明远不说话了。
他想起那份清单上列的那些东西——蒸汽机、车床、纺纱机——每一项,大清都落后。
落后就要追,追就需要时间。
银子能买到时间,那就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