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娣,娣,娣!”
“娣绳,娣字印,娣字符!”
予府大殿之中。
字解仚笑声张狂,扭曲,刺耳。
“你们解了‘曜’字得了法眼,解了‘澄’字得了一条洗涤道心的清流,解了‘栖’字得了一座仙山……”
“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一个个仗着自己得天所眷,生来便该占尽天地机缘……,尔等扪心自问一下,你们能站在此殿之中,谁不是一路机缘福缘占尽?”
他盯着道玉:“汝头上一盏青灯,由何而来?”
又望着贾咚西:“汝之身上,处处是宝,放你三斤血下来放在锅里熬,都能熬出三斤修行用的大药来,凡人吃了更是延年益寿,八十岁老头儿吃了都能枯木逢春,取他九十九房小妾……”
“呵,别以为胯下没鸟装惨,就瞒得住本仚家!”
说罢。
又是盯着妖歌。
盯了足足十来息,而后掠过他望着三男一女四仆道:“此处,当有鼓声!”
四仆一个激灵,而后:“隆咚,隆咚,隆咚锵!”
字解仚听着鼓点之音,似极为受用。
他又道:“只是,那又如何?”
“哪怕尔等,解字解出花来。”
“本仚家仅是一个‘娣’字,就让你们所做之一切,全成了那无用功,此生之积累,也不过全为我儿做嫁衣,哈哈哈哈……”
在他身侧,七百数光屁股、红肚兜小娃,簇拥着他,拥抱着他,明明是一副父慈子孝的温馨场面,可却是让人忍不住得毛骨悚然。
听着这一番话。
道玉神色凝得极重,而后盯着自己手背处。
说道:“你是,在曲解这个‘娣’字。”
字解仚不屑一笑:“区区小儿,岂能明白世间之一切,都是一个草台班子之道理?”
“曲解也好,正解也罢。”
“因为啊,本仚成功了。”
“如本仚方才施展的‘扣帽之术’,乃是传言之中,真佛之一无法天佛刹之中一位扣帽小僧的,传言那座佛刹中有众生相,每一相都是一种玄乎其玄神通妙术。”
“约莫十年前,有一小和尚路过此地,来此大殿之中解了一字,且同样被本仚家烙下了娣字符。”
道玉追问:“那小和尚便是扣帽小僧?”
字解仚摇头:“不一定,有可能仅是真佛无法天那一脉的一位寻常小和尚罢了。”
“这样解释吧!”
“被种了娣字符后,这小和尚相当于成了本仚家的女儿,也就是本仚家儿子们的亲姐,而无法天那一脉道统,约莫相当于她出嫁之后的夫家。”
字解仚笑了几声,笑得意味深长。
“嫁出之女,亲弟之姐。”
“如今嫁入豪门大户,过上了好日子,是不是得帮衬着一点娘家啊?”
“而‘扣帽之术’,便是相当于本仚家闺女把夫家的好东西,给捯饬到娘家来了,大概就是这般道理。”
“且夹生天佛爷的‘夹生之力’,甚至是本仚施展的赌修之力,假修之力,皆是因此而来。”
“本仚不修赌,不修假,不修道生,也不修佛,却是能通过一个‘娣字符’,将世间一切之力全部化为己用。”
“本仚,大才啊!”
场面一静。
字解仚对着四仆,语气带起愠怒之意:“此处,当有鼓声!”
四仆:“隆……咚……锵!”
此刻。
贾咚西瞪大了眼:“仚……仚家,道理倒是能解释得通,且很是逻辑自洽,只是……这是不是太扯了些?”
字解仚大笑:“扯你个蛋蛋!”
他猛地抬手,指尖凭空勾出一道猩红如血的‘娣’字烙印,悬空浮转,笔画潦草,却仿佛有密密麻麻细小的孩童嬉笑声从中响起,听得人头皮炸麻。
他斜睨贾咚西,眼神既狂傲又轻蔑。
“你一身宝血能熬大药,生来福缘堆成山,不也觉得自己命该如此?凭什么我借一个字,牵一脉亲,捞一世道力,就是扯?”
“什么天地礼法,什么仙佛道统,说到底,不外乎就是那人情辈分!”
他一挥袖,周遭七百红肚兜稚童齐齐拍手,奶声奶气跟着喊:“娣!娣!娣!”
“乖儿子,好儿子!”
字解仚抱起一个娃娃,伸出手指来,挑逗一般轻弹其小雀儿。
又道:“姐帮娘家,天经地义!仙佛敢拦?那便是不通人情,悖了字根本义!”
话音落,他骤然看向道玉,指尖点向对方头顶青灯:“你说我曲解字义?自古娣为‘女弟’,长姐扶幼,亲脉相连。”
“本仚家不过是把藏在字骨里的私心,扒得干干净净摆在台面上而已!”
“而你们拼尽性命解出的万般造化……”
他放声狂笑,“到最后,全是我儿日后修行的垫脚石,全是我娣字一脉,收来的陪嫁而已!”
“黄姑娘,本仚家之所以坦白这一切,不外乎显露本仚小小之家底罢了,好让你明白,跟着本仚能过好日子,跟着本仚……世间一切皆能为自己之用。”
“所以听话,乖乖出来同本仚圆房。”
“此刻本仚啊,已是愈发肿胀了!”
此时此刻。
道玉望着殿外夜雨飘摇之景,缓缓收回目光。
他长长舒了一口浊气,摇头说道:“姊当舍己奉弟?如薪燃火?至烬方休?”
“无论如何,此理我不认同!”
“女子亦是人,亦有衣饭之需、安闲之愿。弟有手足,非瘫非幼,何须姊作牛马?”
“且姊若憔悴,弟未必荣;姊若自全,弟反得助。”
“故为姊之道……当……先安自身,后顾他人。”
“彼以孝弟之名、行敲骨之实者,玉……不敢从也。”
道玉神色愈发凝重,眼神之中没有丝毫惧意,唯有一种论道之认真。
“因此在下认为!”
“世间女子当记取一事:你不是地,勿任人犁;你不是灯,勿任人吹。先做自己,天经地义。”
“男儿,亦当如此,亦当自强。”
道玉深吸口气,又道:“其实,晚辈不喜欢论男女方面的道理,因为说这些话,无论道理讲得对或不对……都是最容易得罪人,也最容易让人诟病。”
“只是,道某实在不敢苟同这一个‘娣’字!”
话音一落。
变化生。
只见缠绕在道玉身侧的那一条蜿蜒水流,猛地朝着他左手手背上冲刷而去,仅是几个瞬间,就将那一个藏在皮肉之下的‘娣’字,冲刷地一干二净,再也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