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利被亲卫扶到他面前,断了的左臂简单地用布条捆着,脸色苍白如纸。“你再晚来一步……”他咳了口血,却笑了,“蛮荒的土地,就要被这些杂碎犁平了。”
云逸没接话,只是看向那些被魔月士兵驱赶着、蜷缩在远处的牧民。他们大多是老人和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营地,像一群被遗弃的羔羊。魔月的人不仅烧了他们的毡房,还在水源里投了毒,此刻几个孩子正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发出痛苦的**。
“派十个人去附近找干净的水源。”云逸对李敢下令,又转向泰勒利,“你们的王庭高层,还在等什么?”
泰勒利苦笑一声:“等?他们早在三天前就带着最后的金银逃跑了,说是去求救,怕是跑回南迁的部落里苟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哑,“现在蛮荒能指望的,只有你了,云逸。”
云逸望着天边那道残缺的彩虹,它架在燃烧的营地与牧民的哭喊声之上,显得格外讽刺。他想起盟主的嘱托——“稳住蛮荒,就稳住了北境的半壁江山”。可此刻他才明白,这“稳住”二字背后,是多少人命堆出来的。
“我带的人不多。”云逸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但能撑到天云盟的主力赶来。”他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牧民,“告诉他们,想活下去的,就拿起身边的武器,守好这片土地。”
泰勒利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站直身体,对着牧民们用蛮语嘶吼了几句。起初没人动,但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捡起地上的弯刀时,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眼神里渐渐燃起了光。
云逸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盟主说的“少死十万人”,或许真的能做到。只是这条路,注定要踩在荆棘与血泊之上,一步都不能回头。
这一决策,是君天云派亲卫快马三趟往返于两军大营后,与泰勒利在篝火旁用烧黑的木枝在地上画了七遍布防图才定下来的。彼时双方营帐外的篝火都快燃成了灰烬,木枝划过泥地的“沙沙”声里,混着远处伤兵压抑的**——二十万对二十万的兵力,像悬在头顶的两柄钝刀,谁先落下都未必能劈断对方,反倒可能震得自己虎口发麻。
可当泰勒利的亲卫跌跌撞撞掀帘进来,举着染血的信笺嘶吼“魔月抽了十万生力军过来”时,他手里的木枝“啪”地断成两截。篝火爆出的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个红印也没察觉——那信笺上的墨迹还带着体温,显然是刚从信使胸口的衣襟里掏出来的,边角沾着的血渍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痂。
一个多月的时光,是被晨雾里的号角、暮色中的哀嚎和血泡磨破的草鞋丈量着过去的。起初只是小股队伍在草原边缘试探,马蹄扬起的尘土里混着草籽和碎骨,后来渐渐演变成整营整营的对冲。泰勒利这边的瞭望塔换了三批哨兵,每个人都熬得眼窝发黑,望着远处魔月的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块浸了血的破布。
双方的尸身在干涸的河谷里叠了三层,腐烂的气味引来了秃鹫,它们盘旋的黑影比魔月的战旗更让人窒息。清点人数时,君天云的手指在名册上划到第三十七个熟悉的名字时顿住了——那是去年给他送过家乡梅子酒的小兵,如今名字旁只能画个暗红色的叉。泰勒利的帐下更不必说,他亲手训练的亲卫营原有五百人,现在集合时,站着的还不到两百,每个人的甲胄上都嵌着箭簇的凹痕,像是开了朵狰狞的花。
魔月的优势像潮水般漫上来,他们的骑兵踩着自家士兵的尸体往前冲,马鼻里喷出的白气都混着血腥味。而泰勒利这边,光是护住跟着迁徙的牧民就耗去了大半精力——那些裹着羊皮袄的老人总爱偷偷把藏着的奶疙瘩塞给士兵,孩子们则举着削尖的木棍跟在队伍后面,明明吓得发抖,却还要喊着“哥哥加油”。君天云看着那些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把本该派去偷袭的骑兵调去护送牧民,夜里却攥着地图在帐内转圈,铁制的盔甲边缘把掌心磨出了血泡,渗出血珠沾在地图的褶皱里,像开出了几朵绝望的花。
此刻的草原早已没了半分青绿,被马蹄翻起的黑土混着暗红的血,踩上去黏糊糊的,能没过脚踝。风卷着断箭和破旗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在哭。一队士兵刚冲出去,就被对方的箭雨钉在地上,领头的百夫长手里还攥着给女儿编的草环,那草叶上的露水早在冲锋时被体温焐干,只剩下焦黑的痕迹。而在更远处的山坡上,牧民的牛车正被魔月的骑兵追赶,车轮碾过散落的头骨,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车斗里的奶桶晃出白花花的液体,泼在地上,很快就被泥土吸成了浑浊的泡沫。
君天云站在瞭望塔上,指甲深深掐进木栏,望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场仗早不是为了胜负,而是为了让那些躲在牛车后面的孩子,明天还能看见升起的太阳。
谷莱梦的身影在敌军阵中如一道冷电穿梭,玄色披风被马蹄掀起的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手中的狼牙枪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串血珠——枪尖挑开敌军副将的护心镜时,寒光映着他眼底的狠厉,宛如草原上最狡黠的孤狼。身后五万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晨露,铁蹄与冻土碰撞的闷响连成一片,像是大地在震颤。他们时而化作尖刀,顺着敌军阵型的缝隙猛刺,将整齐的队列搅成乱麻;时而收拢阵型,如猛虎下山般正面冲击,铁甲相撞的铿锵声里,总夹杂着敌人溃散的哀嚎。
荒川将军站在高坡上,望着谷莱梦的骑兵如游鱼般在己方阵中穿来穿去,指节捏得发白。他麾下的主力本就被分去看管牧民和巡查草原——那些裹着羊皮袄的牧民看似孱弱,却总能在夜里偷偷破坏粮草堆,放跑战马,逼得他不得不分出三成兵力驻守后方。如今面对谷莱梦这把猝不及防的利刃,他的阵型竟有些捉襟见肘。“废物!”他狠狠一脚踹翻身边的案几,地图散落一地,“去告诉贵木山,再调三万步兵来!哪怕是刚征召的农夫也行!我要让谷莱梦插翅难飞!”
信使领命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糊了荒川一脸,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谷莱梦的动向。那支骑兵太扎眼了——他们的马鞍上都挂着风干的狼尾,头盔护耳处缠着猩红的布条,那是草原勇士的标记。每次冲锋,他们都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眼里燃烧着悍不畏死的火焰,连阳光照在他们的甲胄上,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血色。
而此时的谷莱梦,正勒马停在一处土坡后,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污。他侧耳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后的亲兵递上水壶,他仰头灌了两口,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脖颈,冲开一道血痕:“将军料得没错,荒川急了。”他将狼牙枪在靴底蹭了蹭,枪尖的血珠滴在草叶上,“传令下去,按第三套方案,往黑风口撤。”
那五万骑兵齐声应和,声浪震得附近的飞鸟扑棱棱飞起。他们都是跟着谷莱梦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彼此一个眼神便知心意。有个脸上带疤的骑兵拍了拍谷莱梦的马臀:“头儿,上次您说要教我们新的迂回阵,啥时候练?”谷莱梦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等把这群蠢货耍够了,回去就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