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自己这边没有合适的人选,那自然就要给其他人机会。
其实高谷觉得李辅圣是可以入阁的。
且看李辅圣的履历。
永乐十二年生,宣德年间高中一甲进士及第。
其後历经六部、府县,六部改革後,在麓川战役期间,李辅圣出外担任知府、升迁布政使。
其後回京担任吏部侍郎,又担任翰林院院首。
景泰初年外放担任甘肃巡抚,配合王环的佛门西征计划。
景泰三年回京担任官商总理衙门尚书。
这是一份相当完备的履历,整个大明二、三品的高级文官,能有这样履历的,不超过一掌之数。
正常来说,李辅圣在景泰六、七年,就该升半级,担任那几个大部,诸如吏部、兵部等,亦或者中央钱庄、税务总司,甚至加三孤职衔。
正式成为内阁大学士备选。
尤其是景泰八年的政变,很多人都前进了一些,但李辅圣依旧原地不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元辅在故意压着。
这是李显穆定下的,一个政治上的潜规则,内阁大学士的权力很大,所以父子不能同朝为相。
李显穆一天在内阁里面,李辅圣就会被按在尚书位置上,不能寸进。
高谷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大多数都是和李显穆关系密切的。
在这个即将要离开的时候,他希望能留下一份香火情。
元辅李显穆一向是个念旧情的人。
正当他要说话时,李显穆突然出声道:「诸位,你们说,担任内阁大学士,有没有什麽硬性的条件呢?」
嗯?
高谷将正要出口的话压了回来,其余几人也望过来,「元辅的意思是?」
「我先前就定下了一个规矩,高级文官离任时,可以向朝廷举荐一个人,作为考察对象,算是破格的一种,这是为了什麽呢?」
「一直以来,我们都奉行唯才是举,考成法所选拔的也都是能做事的循吏,尚书、巡抚更是亲自考察,内阁大学士,更是没有一个无能之辈。」
「这非常好,我们内阁大学士,要时刻有为国储才的意识。
不仅要自己有能力,也要注重培养人才。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悲剧,万万不能在大明上演啊。」
「元辅不必担忧,自从考成法实行以来,我们选拔出了一大批有能力的官员,虽然像元辅您这样的天纵之才没有,但绝不缺乏稍有天资的,宰辅之才,也不是没有。」
「那就很好,只是,人才只有多锻链才能将其能力发挥出来,有些机会,要多给年纪稍小的,在选拔内阁大学士时,那些年纪太大的,就尽量不要入阁了。」
内阁众人闻言脸色纷纷一变,而後带上了一丝若有所思,原来这才是元辅的意思。
威望这种东西,是需要时间来凝聚的,如今尚书巡抚之中,权势比较重的,年龄都不小。
几人对视了一眼,试探问道:「元辅觉得多少岁不适合入阁呢?」
「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那七十岁其实就不适合再执政了。
入阁後至少要待个五年左右,总不能今夕入阁,明岁死在任上,多来几次,内阁有何面目坐视天下?
所以六十五岁,应当是最後入阁的年龄。」
没人会把话说死,几人都明白,六十五岁是最後年龄,那真正的年龄就要再小一些。
关键这个选择的理念,是尽量选择那些有才能、符合规则,又年富力强的人。
这样的人的确是真正的主力,其实几位内阁大学士之中的陈循、于谦、王环,都是这样的人。
五十到六十岁,政治上成熟、事务上熟练、又磨去了焦躁的性子、精力上也还没有明显的下降,各方面都走到了人生的巅峰。
只是众人只略微一盘算,就发现按照元辅这种选择方式,实际上卡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按照如今大明选拔文官的办法,基本上不存在突然大幅度越级提拔,三十岁就想要名列宰辅,那是做梦。
从一甲进士及第,封从六品、正七品,按照三年一个台阶,走到半步大学士之位,最快要十八年,这还是功绩要卓越,起码每次考核都是上上,且有越级提拔一两次。
实际上,这个最快步骤基本上不可能。
时间会拉长到二十年以上,再加上尚书位置上还要等待,那想要入阁,三十岁前,就要中进士,且考到二甲前列,并且必须要再考进翰林院。
亦或者容易出政绩的大县县令。
稳妥一点的话,最好是二十五岁之前就完成科举任务。
嘶。
几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可不容易啊,但一想到内阁大学士,本就是一群天赋超绝的人,又觉得本该如此。
毕竟年轻时,尚且战胜不了同龄人,那又有什麽资格来当内阁大学士呢。
翰林院的存在价值是什麽?
为什麽翰林院的选拔要朝廷二三品的大员亲自去面试。
本就是为了把同龄人中最聪明的那一批人选拔出来。
科举也是这个目的,就是要选聪明人,排名就是这世上最公平的。
当然,如果你十三岁、十五岁就能中举人,二十岁前就能中二甲进士,就算是排名比较靠後,也能得到翰林院的面试资格。
一进翰林,那身份自然就不同了,有点像是後世的中央选调。
理解了李显穆的思路,王环立刻开口道:「那些老成持重、政绩不太显眼、
通过熬资历的大臣,也不合适。」
王环是最讨厌资历这两个字的,因为他就是资历不足,好在他最後弯道超车入阁,只是入阁後,依旧深陷於资历问题。
一场本来是推荐内阁大学士人选的会议,继而转变为一场对内阁大学士标准的讨论。
这也是对接下来即将选举的大学士的预演,最终名额要控制在两个人,但是目前有资格入阁的人,可不止两个。
以及为未来定下一个选拔的标准,让後世有可以依循的先例,这对整体政治也有极大的好处。
李显穆提出一个开头後,几人展开讨论後,最终确定了三个标准。
其一是身体状态,包括年龄、是否多病,内阁大学士必须要有足够的精力去处理各项繁杂事务。
其二是能力,包括一路走来的政绩,以及在处理突发事件时的应变能力,毕竟天灾人祸时不时就会出现,内阁大学士不能只会呆板应对。
其三是品德,他们所要选择的是心怀天下的治世能臣,不是那些汲汲於个人私利的人,倘若发现有明显不符合道德规范的事情,那就是一票否决。
这三条只是大概,在其下还有各种细小的分支。
这三条被一一核对出来後,几人都有些兴奋,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自古以来能成为宰相,很多时候并不会看这麽多,大多是皇帝认为可以就可以,许多宰相都会被嘲讽。
可如今不一样了。
这些硬性的标准推出去,不仅是一种强力的宣告,还是一种对以往选择的反击。
他们真的走在架空皇权的路上,一去不回头了。
高谷离任消息在当日中午时,就已经通过发往各部的内阁文书,人尽皆知。
一位宰相离任,自然是颇为轰动的大事。
但紧接着发布的消息,才是真正震动朝野。
这一次,内阁、不,应该说是首辅李显穆,不会直接选人入阁,而是从如今各方面有可能入阁的人选中,内阁大学士们会一起选择两人,其後再从这两人中选一人入阁。
这一套流程,在先帝朱祁钰的遗诏中,已经写明。
但群臣都没想到这麽快就真的实行,也没想到,内阁首辅李显穆竟然真的实——
行了。
「大明诸部、诸省、诸卫、诸外藩邦国一切大明臣民:
内阁,世无二重,大学士,佐国之臣、荷载天下,今内阁大学士高谷致仕,内阁缺员,内外不靖,内阁特奉先遗诏,诏选人杰,以充国事。
依先令、规制,举十九部尚书、十九省巡抚,齐聚京城,票拟人才,以定国事。
十九省巡抚得令後,速速进京。」
让十九省巡抚同时进京,这是自从有巡抚制度以来,从来没出现过的事情。
让所有封疆大吏同时进京,这也是自古以来不曾出现过的事情。
整座京城都在这突然而至的风暴之中浮沉,各种言论都在其中风卷、喧嚣,却又说不出什麽来。
世人只觉得这天下越来越魔幻,变得不像是他们所认识中的那个大明了。
朝廷的信使从京城奔出,顺着朝廷的官道、往各个驿站而去,一艘艘船也顺着运河直流而下,将消息带往各方。
自从政变发生之後,地方变动是远没有中枢激烈的,此刻那股搅动大明风云的风暴,终於开始向着地方扩散。
在很多人看来,这可不是一道简简单单的命令,最关键的是要进京,而且是这麽多人同时进京。
从鸿门宴开始,这开会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筵无好筵、会无好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