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省巡抚收到内阁下令後的第一反应,大多是惊疑不定。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焉知这不是一网打尽的计策。」
「中枢一向以为天,如今会有这麽好心?」
这是对中枢朝廷极其不信任的,而背後原因很简单,朝廷里的人在上次政变的时候被边缘化了。
此刻本就岌岌可危,自然焦躁的很。
「抚台,朝廷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难道我们有的选吗?」
「如果是堂皇的光明大道、亦或者鸿门宴,我们只能选择去,如今大势握在朝廷手中,各省心不齐,哪里能反抗呢?」
「如今既不是後汉末年中枢势弱、群雄并起,亦不是唐末藩镇割据、唐廷衰落。
如今中枢禁军正煌煌如大日,而我们手中并无军权,又哪里反抗的了呢?
朝廷一道旨意,就能将我们拿下,如今既然给出了理由,顺着下坡才是当为之事。」
在大明朝,中枢、地方在军事实力上,是没有平衡一说的,巡抚作为文官,是反抗不了朝廷的。
李显穆所防备的是未来地方和皇权合流打击内阁,而非如今就忌惮地方诸省,如今诸省巡抚,还没资格在他面前跳。
无论是欣然进京,亦或者在无尽的担忧之中,十九省巡抚终究都踏上了进京之路。
最先到的自然是离得近的省份,诸如山东、河南、山西等,他们进京後,第一时间就去探口风。
最终得到的消息远超他们预料的好,好到他们都以为是假消息,但最终从内阁大学士处得到了确切消息。
这一次入京是真的让他们来选举内阁大学士的。
如今朝廷非常重视各省巡抚,将巡抚引为内阁左膀右臂,和十九部尚书是同等重要的地位。
最先入京的巡抚们放下心来後,就得知了这次选举内阁大学士的严苛标准,对於内阁挑选的几人,他们都没什麽意见。
只是对於到底选谁为大学士,如今还只漏出一人,乃是刚刚从吏部侍郎升任兵部尚书的李贤。
从这个升迁上,就可见他颇为不凡。
据说有两位内阁大学士都比较看好他,另外之人目前则并不为人所知。
主要还是李辅圣被压住了,否则从科举年份、成绩,以及後续的政绩、家世,他都是完全压着李贤的。
京城春暖花开之时,即便是最遥远省份的巡抚也入了京中,都居住在朝廷所安置的一条巷中,京中时人称之为「十九巡抚巷」。
一众巡抚聚在一条巷中,後来者自然藉机前去拜访,试探一下京中情况,最终得到的消息,让众人都非常满意。
原来真不是鸿门宴啊。
我就知道元辅不会那麽做!
不少人变脸变的相当快,很快就开始歌功颂德,完全忽略了当初刚刚接到命令时的不满和焦躁。
修整两日,内阁的诏令再次下达,让群臣翌日径直往文渊阁而去。
翌日。
乌泱泱的尚书、巡抚众人齐聚文渊阁,如今的文渊阁,说是阁,更像是殿。
作为如今大明当之无愧的政治中心,其占地极广,和三大殿那种礼仪性建筑不同,文渊阁是连绵的建筑,一间接着一间,其中近乎一半都是档案室。
众人齐聚文渊阁主殿,立刻就感受到了和觐见皇帝的不同。
入目所见最显眼的就是一排排的椅子,横竖一共数列,每一把椅子上,背後都写着名字,供人就座。
倘若此刻是觐见皇帝,那早就三拜九叩行大礼参拜了,只有李显穆这样的身份才不用参拜,而且有座位。
但此刻,入殿的每一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椅子。
有人说,跪久了,膝盖就生了根,再也站不起来。
其实并不是,这世上并没什麽人想跪。
只是大多数古代人,并没有什麽「站起来、不准跪」的开明想法。
他们脑海中是另外一套,「我跪强者、弱者也该跪我」。
听着有些像是棒子国的霸淩规则怪谈。
这是尊卑观念深入人心的外在体现罢了。
椅子上写着众人的名字,所以也没什麽自主排位,皆按照椅子上的名字坐了下去。
不过众人都互相瞧着别人的位置,从这些名字的排位来看,就能看出在内阁心中,不同职位的重要排序。
最核心的是吏部、兵部两位尚书。
再往後是强权部门,刑部、大理寺、中央钱庄、都察北院、反贪总司。
再往後则是一众巡抚和尚书交错,大致上没人对排序有意见。
在众人最前面,有一排正对着他们的五把椅子,居中的是首辅李显穆,左手是次辅陈循,右手是于谦,再左二是王环,右二是苗衷。
瞧见这一幕,不少人眉眼一凝,王欢在内阁的地位居然比苗衷高,这让不少人颇为惊奇。
不及他们再多想,五位内阁大学士已然上殿,众人纷纷站起,躬身作揖,李显穆等人亦回礼,其後分别落座,殿中氛围顿时肃然起来。
「很高兴能在此见到诸位,支撑我大明朝的栋梁支柱。」李显穆一上来就是夸。
「新君即位,说不上百废待兴,但想必诸位心中都颇有些惶惶然。
内阁今日便是为诸位吃一颗定心丸,越戾王以及石亨、王骥、徐有贞等逆贼的政变乱事,已经彻底终结,其党羽也都清算.
其後朝廷、内阁不会再兴起大狱,诸位之後返回各省、各部,要GG四方,不要再人心惶惶。」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说的是不会再兴起大狱,实际上是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都没事了,以後别担心再清算,好好做事就完事儿了。
「如今召诸巡抚进京,令中已经说尽,是要为选举内阁大学士,在此之前,我有些话想要同诸位说。」
「这是一件大事,一件事关大明未来数百年的大事。
如果我们选出来的内阁大学士足以承担重任,整座天下就会向着更好的方向去走。
我辈读书人所求何事?
无非是横渠四句,无非是治国平天下,无非是儒门大同而已。
在过去,我们读史,总是叹息痛恨於昏君奸臣,痛恨於他们败坏社稷,痛恨於他们无视天下苍生福祉,而只为私利一人。
如今,我们就有一个改变那样重复又重复、轮回又轮回的机会。
皇帝不再选择宰相,奸臣不能通过谄媚阿谀而身居高位,如今坐在这里的。
正如我方才所言,诸位都是我大明的顶梁柱,每一个人都颇有功绩,这是举世公认的。
那我们这些人所共同选择的内阁大学士,是否,应当是人中之龙、是人中豪杰,是足以承担社稷重担的那个人呢?
如果我们选出了那个人!
那就是为苍生福祉而立下大功,为大明社稷、天下安定而立下了大功。
如果选错,那错的就不是一个人,诸位一共有三十八人,再加上离任的大学士高阁老一票,一共三十九票。
得二十票者为胜,那错的就是二十人,如果这麽多人都错了,那就不是一个奸佞所能说明的了。
诸位,你手中那一票,所代表的并非仅仅是你一人的意志,你要多方去考虑,到底该让谁进入内阁!
大明十万官员、百万士人、数千万臣民都看着你们呐!」
这一番话,听的一众尚书巡抚心中肃然,本来入京中,心中有惴惴之色,甚至担心是鸿门宴,此刻听着李显穆这一番拳拳之言,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李显穆到底是什麽样的人,这数十年来,难道天下人还不知道吗?
他们是听着李显穆的传奇长大的,怎麽走到现在,还会升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呢?
怎麽还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思来想去,还是心中私利太重。
他们这种人,和那些彻底黑掉的贪官污吏比起来,是白的。
但在李显穆这样光辉璀璨的人面前,就像是被照在阳光下的蟑螂,无处躲藏。
就像是乾乾净净的白鞋,放在白雪之中,却泛着黄。
「如果我们这一次选出了足以承担天下社稷的宰相,如果未来每一次我们都选出了足以承担天下社稷的宰相。
那大明是不是真的能够千秋万世呢?
那天下是不是真的能永远都不败落呢?
那朝廷之上,是否能够永远清正呢?
这是第一次选举,选的好,天下人就会认为这是一项好的制度,可如果选的不好————
难道你们真的想要再回到那个,由生於深宫的皇帝,去选择宰相的日子吗?
如今坐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几年,又自重重科举中拔擢而起的人?
我相信,你们才是最明白,谁当为宰相、谁堪为宰相的人!」
一字字一句句,并不是在大喊,却犹如巨石,砸在了每一个人心间,深深刻留下印记。
「元辅,我等必然以公正之心,为国朝选出最得人心的宰相!」
「没错!请元辅放心!」
「必不负天下人所望,亦不负内阁之所望,当为此後千秋为正。」
「好!」李显穆击节赞之,「那就事不宜迟,立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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