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4：方片国王（16）
【很不幸的是，人们往往把真正的国家概念与大撤离之前普遍运转失灵的政治实体混为一谈了。一个国家是人民与土地的结合，而不是一个空洞的机器。】——詹姆斯·所罗门，2037年。
……
虽然一些似乎完全不在乎爆发在日本境内的武装冲突会波及自己的GHQ工作人员经常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地议论着对存在于日本北部地区的大和帝国忍无可忍的GHQ高层决定采取武力手段解决这一麻烦的具体时间，甚至恶意地猜测UN维和部队高级将领们可能会选在大和义军入侵日本两周年之际对同样有【大和】之名的大和帝国发难，即便是其中最为热情的战争爱好者也没有料到GHQ控制区与俄军控制区之间的和平状态甚至未能维持到2038年7月。当日本北部地区爆发新一轮武装冲突的消息传来时，前一刻还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一触即发的战争的GHQ办公人员下一刻便要为以排山倒海之势涌来的公务而哀嚎了。
武装冲突爆发后，GHQ与俄国出人意料地保持着一致的低调态度，没有公开宣战或试图以战争来定义发生在日本北部地区的军事冲突。事实上，即便在六本木天启病毒邪教悍然袭击东京市民后，争取以和平手段向大和帝国施压、强迫对方接受一系列有利于GHQ的条件仍然是GHQ高层中的主流意见，但妥协和协商的希望在应邀进入大和帝国控制区的抗体部队遭到炮击后就不复存在了。特别机动大队遇袭的消息传到东京后，反应相当迅速的麦克尼尔连夜签发了一系列命令、指出日本北部存在不利于GHQ开展防疫工作的因素，并在当时普遍还陷入沉睡中的GHQ高层得知这些新变化之前就通知各州调集防疫部队北上协助GHQ执行军事防疫任务。
“上次与大和义军作战时，GHQ的态度也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竭力避免提到战争，仿佛只要不把战争这个词说出来就意味着当前的状态还是和平的。”接到麦克尼尔的命令后，长间晋三毫不犹豫地命令东海师团一部先东进再北上、为麦克尼尔所部提供支援，不过他还是在调动部队时忍不住向部下们抱怨了几句，“和平……和平不是只靠玩这种廉价的文字游戏就能保持住的。”
大阪方面的反应则稍微慢了一些，这主要是由于熊野信彦为究竟该从近畿州还是中部州抽调部队犹豫不决。不过，他终于还是在黎明时分做出了决定、从两州所属的师团中各抽调一部分兵力临时组成一个旅团级战斗群沿北陆方向朝本州岛中北部的新泻前进。途中，大阪的指挥官们没有忘记顺手牵羊地向隐歧岛派遣驻军，这或许是趁机把这个归属尚不明确的岛屿纳入大阪方面掌控下的最佳时机。
除长间晋三和熊野信彦外，正在组建中的关东师团也应麦克尼尔的要求派兵北上。这一主要用于填补长间师团转移出关东地区后所留下空缺的防疫部队，其建设成本由供奉院集团承担，仍然活跃于关东地区北部的日曜会组织与留守东京的首都圈民间警备公司则负责训练工作。值得一提的是，已成型的防疫净化区防疫部队中建立时间最晚的关东师团筹集武器装备的速度快得令麦克尼尔感到吃惊，供奉院集团在其成立后的第一个星期就【走私】了将近20架儒莫型Endlave机甲用于建设其装甲部队。面对麦克尼尔等人的诘问，供奉院龙树泰然自若地解释说，他只是想办法从合作伙伴手中回收了一些废旧Endlave机甲而已。
“我方尚有余力，可以连着东京师团一并建设。”见麦克尼尔没有紧追不舍地刨根问底，相信麦克尼尔对自己的信赖多过猜疑的供奉院龙树便试探性地要求把建立东京师团的工作也交给他的企业，“又或者……我一直认为强行把关东和东京分开不是个好主意。”
“目前，东京的防疫工作仍然由GHQ直接负责，东京师团的建设工作将在GHQ完全撤离前夕开展。”麦克尼尔没有回避对方的试探，他直截了当地解释说，谁也不必在GHQ主要机构开始撤离之前考虑主持东京特别州的防疫事务，“供奉院先生，在我国有一句古话：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既然关东师成长如此迅猛，到了它该出击的时候，它就理应冲在第一线。”
“这是当然。”
然而，崛起最为迅速的关东师团却是麦克尼尔召集的援军中行动最为迟缓的一方。战争爆发时，关东师团的各级指挥官大多还在GHQ以专门应对钢皮病疫情为由开设的各类名为医学院实则是军校的机构内接受教育和培养，他们原以为日本的局势不会很快发展到需要他们走上战场履行职责的地步。从供奉院龙树口中得知了关东师团面临的困境后，麦克尼尔火速联络了伊格曼上校、与对方探讨应紧急状况而修改学制或改变毕业条件的草案。
“我就说嘛，这总是发生剧变的时代不会给我们三四年的安稳时光按照常规方式培养出真正属于我们的一批军官和士官。不提其他地区，单说日本，这三四年里的变化有多大，我们都很清楚啊。”左右为难的伊格曼上校既不想把学员们直接送上战场也不想因自己对军校完整性的顾虑而使得大量军官缺席前线战事，“还是看你的想法吧，我听你的。你今天已经绕过将军们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再多些也无妨。”
“视职责重要程度决定是否派遣学员返回前线。另外，从各军校抽调人手组成教导团、到前线监督其表现并予以必要干预。”麦克尼尔紧张地思考了片刻，决定把战场上的表现当成唯一的判断标准，“冲突期间或结束后经评定已经能够胜任军官职责的，直接让他们毕业。不合格的，送回去继续接受教育和训练。”
“好啊！”爽朗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业余橄榄球队教练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后的他这才想起来东京还有一所情况稍微特殊的军校，“那少年军校学员要怎么办？”
“一视同仁，但不强制。他们毕竟还是些孩子。当然，愿意主动参战且表现优异的，可以在战场上或战争结束后直接授予初级助理军医头衔，同少尉待遇。”
“哦？还不到20岁的军官？那我可有些羡慕了。”
“特殊时期，要敢于打破常规。非洲的少年兵要是不能在20岁之前学会怎么打仗、怎么指挥别人打仗，多半早就死了。”麦克尼尔确信特里同一定会响应他的号召，他不确定的是少年军校内其他学员的反应，“暂且按照这个方案来执行吧，你来搞定维和部队，我疏通行政命令。”
看来麦克尼尔对少年军校不响应动员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通知下达到少年军校后，与特里同同一期入学的学员中有一半以上人员主动报名参加前线战事、希望能为日本那已经能够看到终点的防疫工作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由于军事经验丰富的特里同和为亲人报仇心切的筱宫绫濑都主动请缨，不能退缩而且渴望着在战场上肆意妄为地夺取他人性命的达利尔也报了名。期待着GHQ不久之后就出动UN维和部队参战的将军之子很快得来了一个预料之外的坏消息：鉴于GHQ高层一致同意将此次冲突交给日本本土武装负责，没有美军部队可去的达利尔要么选择抗体部队，要么就加入参战的其中一个防疫净化区师团。
“这些老头子到底在想什么？两年前对付大和义军时不也出兵了吗？”与自己的父亲杨少将交流甚少的达利尔自然无从了解发生在GHQ内部的微妙变化，认为如今的GHQ与两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区别的他始终为UN维和部队将领们拒绝插手战事而疑惑不解，“……一定都是那个麦克尼尔在搞鬼。算了，至少抗体部队还有安德烈可以照应我。就去抗体部队吧，也好让大家都能意识到我比特里同强得多。”
以为特里同会强烈反对自己前往抗体部队的达利尔注定要失望了，对方对此几乎毫无反应，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表示恭喜。杨少将实则并不怎么受到父亲关注的独生子也打算前往抗体部队对特里同而言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更在意的是自己要如何与那些已经在自己前往少年军校期间接管了特别机动大队内Endlave机甲中队（番号因扩编而从第三中队变成了第四中队）的战友以及外来者们共事。他此前是这支部队当之无愧的中队长，但局面或许会在他离开期间发生些许微妙的变化。
特里同等人抵达前线时，福岛以南的战斗已经进行了数日之久。企图一鼓作气、快速从敌军防线上撕开突破口的抗体部队在俄军建设的据点防御网面前撞了个头破血流，并因敌军增援部队抵达福岛而失去了速战速决的机会。参与进攻的特别机动大队士兵往往会惊讶于敌军据点的坚固程度，他们往往需要消耗大量的弹药才能成功地破拆一座堡垒、解除它对己方进攻部队的威胁。但是，敌军精确的火力覆盖又使得他们往往不得不遗憾地抛下已经取得的战果、向后撤退并重新集结部队以避免在地形复杂又遍布天启病毒结晶的山区里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据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和日本源质基因公司技术人员分析，俄军用于建造这些堡垒的材料十分独特，混入建筑材料中的天启病毒结晶被认为是增强了这些据点抗打击能力的主要贡献者。前线忙于救死扶伤的真正军医则可以作证称，俄军就地取材的产物不仅包括这些堡垒，从伤员身上取出的那些由天启病毒结晶制成的子弹想必也是俄国人的又一杰作。
在麦克尼尔不断地从郡山市前移指挥部期间，代替他监督前线作战部队的内谢尔·瑞安中校一直战斗在距离前线只有几百米远的位置，甚至于同一天内一连多次和士兵们一起向俄军沿山体走势分布建设的堡垒群发起冲锋。尽管她不顾自身安危的举动说服了一些士兵接纳这个作风与同样身先士卒的麦克尼尔有些相似的外来者，抗体部队却还是未能在麦克尼尔完成对友军的动员之前突破福岛。
“这些堡垒群不是仅靠地面部队就能突破的，我们的航空部队没有充分发挥作用啊。”受阻的中村清次郎把抗体部队进展不顺归咎于吉尔斯指挥的航空部队，“敌人的空军孱弱得可以忽略不计，我毫不怀疑普莱斯少佐可以只凭一场遭遇战就使其丧失战斗力……但他和他的航空部队摧毁的堡垒数量少得可怜。”
“敌人有相应的反制战术。他们有堡垒群的交叉火力限制我军的行动，我军只要进攻就会在进攻路线上受到敌军火力覆盖。而且，这支敌军的火力打击异常地精准，甚至在防空火力上也毫不逊色，这也是我们的航空部队作用受限的原因。”公平地对待每一位战友的瑞安中校决定替吉尔斯辩护几句。身为王牌飞行员而且在对抗大和义军的战争中仅出于保存UN维和部队有生力量的考虑才没有对敌方空军痛下杀手的爵士一定也被表现优秀得令人恼火的敌军牵制住了。“用无人机渗透的效果也微乎其微，这里的山区环境不给我们发起致命一击的机会。”
“这么说，我们要做好打消耗战的准备了。”春日秋水顿觉不妙，他当然料到俄军在日本北部地区建设的这些据点会给日后收复这一地区的GHQ带来不小的困扰，但有些感触是亲身体会后才能说得清的。“在漫长的试探中逐一摧毁这些堡垒，直到其数量减少到阈值以下、分布也因数量减少而不能形成其原有的完善防御网……需要消耗规模惊人的弹药。”
“而且这也只能保证我们突破眼前的阵地。”大块头的古恩少校是抗体部队各分支指挥官中压力最小的一人，他只需专心致志地对付敌军无人机，而无需顾忌第一轮空战期间就险些被吉尔斯全歼的敌方空军，“到了下一道防线，所有的流程还要重复一遍。”
“没有什么下一道防线，俄军的防御网一直延伸到了本州岛最北部。我不清楚北海道的情况，但我猜大概也差不多。”一听说同僚们需要更多的弹药，罗文上尉只想赶快远离这说不定不会给他带来功勋而只会造就不幸的是非之地，“一定有更好的办法……我们有两颗白血球卫星，可以让它们轮流锁定这一区域、削弱天启病毒的活性。”
“可是防止后方的疫情复活也很重要。”瑞安中校不敢想象麦克尼尔每天都在面对些什么考验，看来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副手更轻松些，“指挥官自有决断，我们得在他结束动员之前维持战线。不能让敌人有反扑的机会。”
其实麦克尼尔不必抵达前线也能从吉尔斯的单独汇报中了解到前线战况的变化。自由日本边防队的航空兵仅拥有一些即便放在俄军也属老旧的飞机，用这些陈旧的飞机组成的空军没有资格妄想着夺取制空权或对敌方地面部队和战略目标形成严重威胁。夸口称用不了一个星期就能让大和帝国的空军成为历史的吉尔斯确实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真正的挫折发生在轻松写意地解决了对手后试图配合老格兰杰所部破拆地面堡垒期间。哪怕不谈能把火力运用得灵活自如的阿杰姆贝出于对俄军监视人员的顾虑而不敢怠慢，仅地面错综复杂的堡垒群形成的火力网就给吉尔斯和老格兰杰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比起主要应对空中威胁尤其是无人机的吉尔斯，指挥对地轰炸的老格兰杰更能深刻地体会到这些堡垒防御网的棘手。在他还可以驾驶着飞机驰骋于蓝天时，他对付过不少只能被动挨打的敌人，也曾经不止一次地冒着生命危险深入险境去摧毁具有重要战略价值或其他方面特殊意义的目标。这一次，凭着过人的驾驶技术而得以在空中于敌人周旋更久的马尔科姆·格兰杰在日本北部地区的废土上感受到了另一种与众不同的和谐：只要他试图降低高度、寻找更合适的攻击角度，敌军的防空火力就会密集到他必须尽快爬升的程度。居高临下地狂轰滥炸即便用于对付常规目标也称不上高效，更别说对付这些由特殊材料建造的堡垒了。
“我看过那堡垒的规模了，即便把地下部分考虑在内，单独一个堡垒能储存的弹药没法支持敌军持续开火这么长时间。”老格兰杰在向麦克尼尔说明敌军防御网的情况时特别提到，俄军在日本北部地区所开展重建工程的实际规模可能会超出他们的想象，“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的侦察才能查明，目前我能想出的解释是……他们在山体里挖掘了不少通道来快速调动物资。”
“俄国人确实够吝啬，不想浪费哪怕一点东西。”麦克尼尔找不到合适的概念来形容敌人的作战方式，他不记得自己遇到过类似的敌人。即便是世上最强大的AI也不一定会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尝试把一切因素变得对自身有利，俄国人的表现更像是受到了一种特殊哲学影响的结果。“他们看似大刀阔斧地改造了当地环境并进行了重建，其实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只是因势利导地把原有的环境变得能够为他们所用罢了。天启病毒结晶矿脉不仅能用于建造武器装备和防御工事，留下的空洞说不定正是你所说的那通道。”
“像是那种资源极度匮乏时依照条件制定策略而不是试图让环境来适应策略的谨慎指挥官。有不少指挥官只管蛮横无理地要别人为自己准备条件、把上级机构和他们效忠的国家当成能无条件满足他们一切需求的神灯。”老格兰杰越发认为麦克尼尔看错了俄国人的用意，因为抗体部队在大和帝国境内所受的挫折恰好表明俄国人只愿充分地开发日本北部而无意南下。“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或许很难接受，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想接受。一个更擅长防御而且在战略上也呈现出防御态势的俄国领袖，不管怎么看都令人感到怪异。”
“防御？您是说日本北部地区是被俄国人【防御】到手中的？”
“至少不是他们主动入侵的结果……我们用半个福冈换来的。”事到如今，老格兰杰不想去责怪同意用当时仍是废土的日本北部地区交换福冈的GHQ高层或团队成员。无论日本北部是否归属俄国，俄国的威胁仍然源源不断地从北方传来。相比之下，防止GHQ两面受敌无疑意义重大。“不把白血球卫星全部用于战事，是很难打赢这场战争的。还是让天西做好准备吧。”
“我们的秘密武器又不止有白血球卫星。友军全部到位后，情况也会变得对我们有利。”麦克尼尔把地图上标注的几条进攻路线指给了老格兰杰看，其中大阪军从西北方向沿新泻进攻，东海师团和关东师团则会继续尝试从福岛突破，“西路进攻部队还好，中路进攻部队届时恐怕没法在这么狭窄的区域充分发挥作用，我看还是把福岛让给他们吧。”说着，他伸手指向本州岛东北部沿海地区目前还没有部署任何部队的进攻路线，“我不明白当时GHQ为什么从这里撤走了……总之，我们会佯装要打通这条进攻路线，然后在仙台的敌军有所行动时直接把抗体部队送到仙台作战。跟俄国人的谈判也不能断，我甚至可以考虑在大和帝国灭亡后继续按照原来的标准向俄国人提供天启病毒结晶，反正未来的日本不需要那东西。”
“先等等，麦克尼尔。如果你是说GHQ完全从这些地区撤离、在东京地区到仙台之间留下了一片被遗弃的空白沿海区域的原因，我恰好知道内情。”麦克尼尔也许更关心全人类的安危，而老格兰杰则更好奇驻日美军多年来的一举一动，“20多年前，日本受到了一次大地震和海啸的袭击，这次灾难导致位于你所标注这段进攻路线中部的一座大型核电站发生了严重事故。事发之后，日本方面虽然进行了救灾，但据说密封反应堆的工程没有起效，而且后续监测工作——不管是日本自己的还是国际社会的——在钢皮病疫情蔓延之后就彻底停止了。根本没人清楚那座核电站遗址下方的核废料处于什么状态，它可能就是个定时炸弹。最好别去惊动它。”
“不过就是个核反应堆泄漏事故而已。”
“可是对这个平行世界的人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灾难了。我是说在钢皮病疫情肆虐全球之前。”
“那就让敌人代替我们把它引爆好了，这应该有助于继续调动日本人的参战热情。”麦克尼尔波澜不惊地略微修改了自己的原定方案，“刚才你提醒我了，马尔科姆大叔。假设我们不从这里进攻，那就要让成为我们改变主意主要因素的核反应堆发挥些作用，而不是成为纯粹的阻碍。放心好了，说到治疗辐射病……我们都很有经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