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人,他藏尸,他把那些无辜的女子当成他泄愤的工具。”
“可他杀人之前,他做了多少善事?”
“施粥,赠药,救人于危难。”
“他图什么?”
“图个名声,图个被人记住,图个有人能念他一声好。”
“那些被他救过的人,跪在他面前磕头,说这条命是他给的。那一刻,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楚天青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终于有人把他当回事儿了吧。”
杨曾泰听完,沉默了很久。
少顷,他忽然开口。
“可殿下......这长安城的世家大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族中子弟,嫡出庶出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几千人。”
“若按殿下说的,他们都是这样......那岂不是人人都得疯?”
他顿了顿。
“可事实不是这样。大多数人,还是好好的。该读书的读书,该做官的做官,该成家的成家。像卢明远、郑弘这样的,毕竟是少数。”
楚天青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话问得好。”
“人和人本就是不同的。”
“同样的处境,落在不同的人身上,结果千差万别。”
楚天青伸出一只手,扳着指头数。
“有的人心大,想得开。”
“嫡系不待见他,他就自己找乐子。”
“养养花,逗逗鸟,娶两房妾,生几个孩子,日子照样过。”
“逢年过节没人请,他就在自己院里摆一桌,喝两杯,睡一觉,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
“有的人会自我安慰。他告诉自己,庶出怎么了?庶出也是郑家的人。外头的人见了我,不还得客客气气叫声郑公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这日子,比那些平头百姓强多了。这么一想,心里就舒坦了。”
“有的人找到了别的奔头。读书读出名堂来,考个功名,做个官,自己挣一份前程。到那时候,嫡系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或者做生意,攒家业,让自己这一支慢慢立起来。有了奔头,就没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楚天青顿了顿,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可有的人不行。”
“他们心思重,敏感,在意别人的眼光,嫡系多看他一眼,他能琢磨三天。”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是瞧不起我?还是根本没看见我?”
“人家不请他,他能记一年,凭什么不请我?我哪儿做得不好?”
“他们也劝不住自己。告诉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没用,因为他们在意的不是那个‘有余’,而是那个‘不足’。”
“他们不跟平头百姓比,他们只跟嫡系比,一比就难受,一难受就想,一想就更难受。”
他看向杨曾泰,目光里带着一点问询的意味。
“杨大人,你说,这些人能怎么办?”
杨曾泰没有回答。
楚天青自己接了话。
“没办法。”
“他们出不来。”
“要么像你说的,憋成酒鬼赌鬼色鬼,把自己糟践死。要么就像郑弘这样,把那股邪火憋到别人身上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
“人和人不一样。有人能扛住,有人扛不住。有人能想开,有人想不开。有人能找到出口,有人找不到。”
“卢明远和郑弘,就是扛不住、想不开、找不到出口的那一类。”
“只不过卢明远倒霉,摊上那么个娘。”
“郑弘也倒霉,摊上那么个家。”
“可话又说回来,同样的娘,同样的家,换个人,说不定就扛过去了。”
“所以你说,这能怪谁?”
杨曾泰沉默了很久,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下官明白了。”
楚天青看了他一眼。
“明白什么了?”
杨曾泰抬起头,看着楚天青。
“殿下是说,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命。”
“同样的苦,有人吃得消,有人吃不消。”
“吃得消的,就平平顺顺过一辈子。”
“吃不消的,就......”
他没有说下去。
楚天青点了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郑弘消失的方向。
夜色浓稠,早已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郑弘走到这一步,有他自己的错,有那个家的错,也有这世道的错。”
“可追究这些错有什么用?”
“人已经杀了,罪已经犯了,说什么都晚了。”
楚天青摇了摇头。
“这人,可惜了。”
杨曾泰也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沉重。。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动静。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几个千牛卫从屋里走出来,中间搀扶着一个女子。
崔蘅。
火把的光焰照在她身上,照亮了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她的发髻散乱,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衣裙皱成一团,沾着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渍。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脚步虚浮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搀扶她的那两个千牛卫身上。
可她活着。
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但一下一下,还在。
杨曾泰快步上前,看了一眼崔蘅的状态,脸上的神色松了松。
“还活着......”
楚天青也跟着走了过去,蹲下身,伸手翻了翻崔蘅的眼皮,又探了探她的脉搏。
崔蘅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什么力气,只是微微动了动。
“脉象细弱,是饿的,也是吓的。”
楚天青站起身:“别的倒没什么大碍,身上也没见外伤。回头请个大夫开几副安神补气的药,好好养些日子,应该就能缓过来。”
说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了,人找到了,那我就回去了。”
杨曾泰闻言,赶忙转过身来,躬身行礼。
“今夜多亏殿下。若非殿下洞察入微,亲自涉险,此案不知还要拖到何时。下官代崔家、也代那些枉死的女子,谢过殿下。”
楚天青笑了笑,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那个坐在石阶上的女子。
“带回去好好问话,该落的口供落下来,该做的文书做齐全,另外,这些家丁你也好好问问,别冤枉了别人。”
杨曾泰躬身。
“下官明白。”
楚天青又转向一旁正指挥千牛卫收队的李君羡。
“你回去替我谢谢老李,虽然......没什么必要,但这情我领了。”
听到这话,李君羡忍不住咧了咧嘴,这楚王殿下,嘴还真是没个把门儿的,但他还是抱拳道。
“末将遵命。”
楚天青摆了摆手,转身往院门外走去。
不多时,外面便响起了汽车的引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