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
正是夏至,元罗大盛,燠热难耐。
帝都之中仙光连翩,玄华流转,化作离火诸象,为南帝坐观,为朱雀朱天,为心识神炎。异象深处更有一股惨烈无收之意,使得离州越发灼热,好似洪炉。
离原之上,仙道齐聚。
周边是一片片红白色的杏林,流散离火,又有金红色的锦缎铺陈在地,以供诸位神通落足。大离南北仙道的代表人物多已来此,神通云集,紫府栖止,都环绕着离原最中心修筑的一所九重玄坛而站。
玄坛之上设了天坛,离火灼灼,照耀此间。
坛下乃有一帝王静立,朱瞳如玉,身形高瘦,金冕朱袍,身後的影子在离光之中翻滚变化,如一天雀展翅。
天藕。
在这位大离帝王的身後则是宋氏在外的血脉,各按血脉站了位置,神色各不相同。
【威华神将】宋源行,富态的【礼山王】宋明礼,继任父亲爵位的【清岳王】宋世清,行事张扬的【朱夏】真人宋世仪,少有显踪的【兆山王】宋宗祥。
以及一位最不引人注目的亲王,【悟山王】宋明悟,封在豫地,少有出世。
这位亲王生的面貌凶狠,如狼似豺,修行的却不是离火,而是丙火,也已到了紫府後期的修为。外围之处,许玄静立。
他先是看了一回这些宋氏血脉的情况,心中大致有了个概况。
「离央天之中未有人至。』
除了那几位早已听过的帝室血脉,新现身的这位悟山王却是引起了他几分注意,毕竞修行的是丙火,却不是离火。
许玄默默等着祭祀开始的时候,数日前他便被请来了南都,正是为了准备这一次祭天作誓。古之圣王征讨恶逆,都有誓言,以显天命,今日大离要征伐北辽,自然也要效仿古人作誓。尚未到正午,距离作誓开始还有段时间。
许玄看了一眼身後的雷部诸将,便见柳行芳也在其中站定了,在旁可见霄雷使林云琅,神雷使辛贺年,灵雷使西无涯等等。
至於本应担任震雷使者的徐亦却已不见,转而来此的却是另一位殷雷山修士。
来人一身深紫雷云法袍,面容苍老,常有笑意,站在了许玄身旁,凝练至极的震雷之性隐隐在其身上散发。
殷光真人,徐明光。
「想不到前辈也入了神部,作了第三神将。」
许玄声有感慨,看向旁边的殷光真人。
对方的修为已经到了紫府後期,如今代替了自家孙女来此,甚至还授了离火之擢升,一身气机隐隐逼近圆满。
「不过是为了给子孙攒一攒家业,否则谁来跳这.泥坑。」
殷光有些无奈,笑道:
「我寿元将近,最後一道神通也迟迟修不成,倒不如趁着此次北征捞一捞好处。」
他这一番话说的极为直白,却没有多少掩饰。
「前辈还差一道【自修省】?」
「还是称道友罢,前辈我可担不起,如今入了雷部,我是後进,许道友才是前辈。」
殷光顿了顿,继续说道:
「是差这一道【自修省】,这是震雷之意神通,无咎无悔,无惧无退,我到底是老了,第一次凝聚神通失败後又花了三十年,重复三次,终不功成。我也不欲求金得位,只不过为子孙谋,入了神部受此离擢,也算是件好事。」
许玄默默点头,有些理解。
「大离火德兴盛,却不好修震雷。」
他昔日查过,殷雷山应该是在吴越之间的位置,门中有两位紫府,倒也算的上强盛,可惜天下震雷灵物和道统基本都落在北海,在大离是没什麽前途。
前方太虚破空,灵光熠熠,却是金丹仙道的真人来了,也就太真和穆武两家,分是两人,为万金真人梅见真,伏云真人张广云。
扶尘、始一和上霄都未有派人前来,太平和青华虽派了人至,可这两家实际上已经算不上金丹仙道了。右边杏林下正分站了两人。
前者一袭雪白长袍,极为潇洒,发如墨云,眉似刀裁,一身金气,有说动作乱,悖刺见杀之兆,修为却是实打实的兑金後期。
「庆悦真人庆棠。』
许玄对於这位真人印象颇深,当年还是筑基的时候就有过一见。
祜济国师陨落之後,却是这位继任了位置,一跃成了大离新的国师!甚至其修为也有了飞跃,直到了後期。
「【太平行革】和【司白西兑】.」
许玄和北边那一位希元大道正承的【乘兑】真人交过手,也隐隐察觉到了两边兑金的差别!古之兑金,在於司白,在於正秋,尽得正性,有西帝之裁决,秋风之附决,残金之折毁!而太平山修行的兑金却是更有些像庚金,喜好行悖、说动、作乱。
他这时候悄然问及天陀,只道:
「这今离火和今兑金. ..能混到一起去,也是有意向的缘故?」
「或许如此。」
天陀也悄悄看着周边景象,大致将这些真人的修为和样貌都一一记住。
「金曰从革,古兑所革为天地之旧气,飒如秋风,收割熟果,裁决故旧,意向极为广大。今兑所革在於天下局势,搬弄是非,游说纵横,倒是有些小家子气了。」
「庚金也有革变,代表的金石出地,熔铸为器,於是作兵戈去争斗,也有一份堂堂皇皇的杀机,却不像兑金这般躲在後面作悖刺之举。」
在前方玉台上还有一人,面容神俊,身形高直,着了一袭青翠龙纹法袍,身上的甲木气机隐约散发,已是紫府中期。
青华门,广阐真人,季青阐。
对方和许玄颇有些交情,许久未见,遥遥致意,但碍於这个场合也不好乱动,倒是未上来说几句话。灼灼离火之光在天中盘旋,阵阵礼乐声响起,便见玄坛最高处的天鹅动了。
这位大离的君王神色沉静,接过金誓,缓缓开口,便有一道道朱红色的离火随之升腾而起,无穷无尽的香火之气在太虚翻滚,似乎将整片离国的气数都引来了此地。
许玄看着天豨前方的那一处祭坛,便见朱金色的空坛之上渐显事物,或为朱色羽兽,或为赤黑木根。「南帝有徵,誓讨北境,神耨之火,用命焚弃。」
天藕的声音响彻此间,庞大至极的气数同其相连相通,近乎达到了紫府一级的极限,承载一国之重。他念毕了誓词,扫视周边,见南北仙道都已至此,面上渐有了一丝莫名的笑。
「北平辽土,仅差一步,诸仙家若愿效力,必有厚赐,国库自今日起全部开放,内有【南离】、【涌劫】和【昆巍】诸藏,但凡有战功之人皆可入内领赏!」
这一句话说出,不少紫府的面色都有变化,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如果这位天豨没有虚言,这国库可基本就是宋氏的所有底蕴了,真的愿意分给他们这些紫府?在场的除了大离本身的仙道,还有几位自海外投奔来的真人,更是面色各异,大有震惊,已然心动。许玄却是嗅到了一丝不同的味道。
宋氏什麽时候这麽大方了?
他默默看着在场的紫府,心中却极为冷静,便听得天鹅再度下令。
「往生道为恶许久,掠大离子民,为萧辽爪牙,孤欲除之。」
这位君王的目光扫过下方,便有调令,沉声道:
「今调神道诸将,以为前锋,太真穆武为策应,北阴、间屍大真人压阵,攻入中京道北疆大贤野,以破净土,杀入元京往生道【白莲山】!」
「再调楸清、金琅、青华、提锋和摘星五道,统受太平山庆悦真人调动,穿过元京,驻守荒原,牵制元京西疆【天乙林】玄秘魔土,遥防西康原作乱!」
「另有上京一道,毗处元京中京二道东域,接有广海,乃华世【一心法界】和清崇【先天海】所在,或有越海掠阵之人,当由礼山王、语山王领诸紫府前征!」
他的声音越发深沉,引得周边离光摇动,朱火翻腾。
「十载之内,攻下盛京,大破辽都,一统天下,海内清平!」
这并非是什麽命令,而是实实在在的宣告,一旦离宋彻底将仙道调动起来,必然是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许玄默默看过,仅有少数仙道没有派真人前来,如幽州张家,楼观道,上善道和紫金观等等。甚至就是长孙家也派了紫府,正是那一个修行至火的长孙毅,还是至火中期的修为。
海外倒是来了两名真人,一位修行藏金,不过初期,还有位修的却是少见的清熙,藏身一片自云之中,都不显真容。
「十载,比预想的还要快的多,看来离宋等不住了。』
他心有猜测,更是从笼罩整片大离的气象中看出端倪,那位离火真君的状态有了变化,甚至隐隐波及到了祸祝果位。
极凶之兆!
不是此次出征有什麽问题,而是整个宋氏都处於凶危之中!
「他们...真的要和木德开战?」
许玄不太能想像以一君之身独战五位金丹的场景,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吗?宋氏若是攻下了北辽,安稳做一统的仙朝似乎还有活路。
「或许不是他们疯了,而是不得已为之。」
天陀的声音悄然响起,继续说道:
「南显真君到底是怎麽得位的,无人能知,更兼如今的离火自池之後大有更变,几似兑金之移,或许.池所成的道就是如此,不得不焚木。」
许玄觉得自己同离火的真相已经极为接近,可总有些地方还不能解释,而这也直接关系到宋氏一统後的举动。
这一场祭天大誓很快到了尾声,大多紫府领了上令,便准备随军行事,以待北上,乃至於天鹅及宋氏诸王也一一退去。
隐约的离火波动传来,让许玄心中一动,却不表露在外,只待到诸修皆散,紫府尽退,这一片离原之上渐渐平静。
许玄却是顺着感应,步入太虚,直入南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