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决岭上。
秋风呼啸,金气流散。
这一座巍峨陡峭的山岭正在缓缓吞吐灰光,偶尔能见的几只岩羊在绝壁之间跳跃,舔舐着一层层渗出的盐卤。
在最高的山峰之上,隐隐能见得一道银灰色的高大身影,乃是一身披玄银法袍的蛇首帝王,戴着顶残破不堪的金铁冠冕。
他坐了下来,目光疑惑,看向前方的六柄长剑,以及一颗紧闭双目的头颅。
「商?」
他再度发声,引得周边山岭随之震动,浩浩灰光随之升腾涌动,无数道金锋在天地之间交错斩切,座座山峰随之裂开坍塌,震动不休。
只是这邪物眼中的疑惑很快散去,转而是一种本能驱动的贪婪,他提起那颗头颅,口张如盆,便欲吞下。
有人按住了他的手。
是一位着玄黑雷纹神甲的存在,高有二人,麟首人躯,威严如神,腰悬长鐧,恐怖至极的雷霆劫罚在其手中集聚喷薄,却难以突破那灰光。
这妖邪微微一愣,似乎在辨认着来者,最後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天卫】?」
「错了。」
这墨麒麟似有笑声,只道:
「你说的却是我家祖宗,雷祖的侍仙,天上的大圣!」
来者正是如今墨麒麟一脉的首领,华雷。
那妖邪却不理会对方所言,咆哮怒喝,一瞬挣脱,祭出了无数道恐怖至极的金锋,就是紫府巅峰碰上也唯有一死。
可那墨麒麟却只看向一旁,轻声道:
「道友。」
霎时间有无数庚金光彩澎湃而出,仙威浩荡,镇压一世,却见一位身披黄金战甲的人物走出,神容威严,五官如刀刻斧凿般冷峻,双手奉一长刀。
此刀为金黄霜白共之一色,混混如雾,艳艳似霞,刃身之上不时浮现参商离别之景,又有五金熔炼更革之气。
法宝。
那妖邪还欲挣脱,却被这无穷的庚彩所压制,难以动弹,最终竟是在这庚金变化之能下逐渐开始融化,向着那一颗头颅和六柄剑器淌去。
这涌动的兑金之性最终融入山岭之中,连带着那商子西的头颅和飞剑也不见。
另一旁的墨麒麟则是祭出了一枚雷光流散,黑律缠绕的玄符,送往空中,便有无形秩序降下,使得这山中蕴藏的兑金之性不得感应天地!
「梅骁道友这修为愈发精进了,如今虽在使臣,可准备搏一搏神君的位子?」
华雷的眼中微有光彩,试探着眼前这位太真来人。
对方正是如今太真梅家的祖宗,昔日真君手下的将首,如今已然成了使臣,沾染了几分金丹的位格。也唯有如此人物,手持法宝而来,才能稳稳镇压这一道妖邪。
一旁的梅骁收起了长刀模样的法宝,看向眼前这墨麒麟,嗤笑道:
「华雷,你好歹也是雷宫的遗族,岂不知这神君自从真火那位功成後就不可滥用了?如今应该叫做佐神才是,除了太阳太阴下面的,都当不起一个君!」
「曹家也是运道好,本来都快衰亡了,却出了这一位。」
这墨麒麟看向天中,见刚刚那一道玄符带来的雷霆经久不散,环绕天中,这才道:
「【天雷有卫道符】已祭出,阻绝了这一道金性感应天地之能,锁在了这长决岭内,只要撤了这符篆.这兑金之性便又会显化。」
「不知..大人可是准备用这一道金性来让人证兑,还是」
梅骁摇头,只道:
「这可不是我太真的图谋。」
这位使臣却是看向南边,身上的庚金之气不断变化:
「兑金之事,乃是东海的那位大人所司,池是昔日长决真君的同门,一道在希元宫中听过仙君传道,最有资格主持。」
「不过受困於池的大道,不好直接插手这争端,便让付了些报酬,让我太真出手。」
庚金之光翻滚变化,梅骁却是看向了极远处临近合黎的地界,隐隐能见一片银色雷霆窜动奔涌,紧追着一道黯淡的庚彩。
「远嘉已是三神通,倒是厉害,能压过这贪戎血脉的四神通..」
他看得不错,那黎晋新完全不是远嘉的敌手,被那雷霆长鐧连着抽。
身旁高大的华雷却是一笑,颇为得意,只道:
「他成了那一道【尊道宫】的神通,乃是社雷大道的精髓,直承太始,又取了我族至宝,岂能收拾不了这魔道?」
梅骁心中了然,既然成了这一道神通,确实有能耐压制那庚金後期的黎晋新,尤其是此人还入了魔道。社雷的【尊道宫】,太阳的【驭道天】,天问的【祀道庭】等等,这几道神通都是仙威无量,玄妙至高,有过道尊遗留的痕迹。
「只是,还差了些意思,不如昔日北雷的那一道中轴之威
他梅骁当年可是亲自随着真君杀入长宁,杀平乱世,也见识过那位北雷大真人的手段,对方修成的不单单是【尊道宫】,更是【太始轴】。
「贵道是不喜这庚金魔修,所以才让我族出手?」
华雷银瞳一转,看了过来,毕竞他正是得了太真之令才让远嘉出手的。
「非也,是青华的缘由。」
梅骁语气平淡,继续说道:
「当初青华送了我道一样事物,有些联系,故而当照看几分他门的後人,本来我欲出手,不想东苍那边先动了。」
「既然如此,就代这广阐收拾一番这黎晋新,让他不能再出手。」
「至於庚金魔道,随他修去,难成大事。」
【太戎铠】虽是一等一强横的神通,但弊端也极大,必须先修成【明真洞】後通过秘法转化才行,否则连神智都极难清醒。
「把此人那一道乙木玄符打碎即可,倒也不必杀了此人,毕竟有些因果在。」
梅骁眼见此间事定,破开太虚,便欲离去。
一旁的华雷却是神色有异,开口问道:
「还有一事,我欲问问道友。」
「请讲。」
「离国辟劫真人,眼下修为如何?」
「第四道神通已然小成,恐怕离圆满不久。」
梅骁眼神稍动,却猜到了对方意思。
「你是想让他来帮你族解开束缚?」
「不错。」
这墨麒麟神色稍冷,肃声说道:
「我族仅能修社,却又无什麽登位的机会,自然要寻退路,只要解开这束缚」
梅骁摇了摇头,并不多言,径直离去,仅留下这位在秋风金气之中立着的大妖。
东海之外。
波涛起伏,碧色沉降,又能见到一片片残缺倒伏的金山铜峦,表层隐隐还有不少紫色雷浆,赤色晶矿。太虚之中,风沙涌动。
「这地界恐怕遭过两位大真人斗法,是龙?」
风沙之上站着的乃是一瘦削男子,披了一身乌色法袍,黄瞳闪烁,好似鬼火。
「师兄,越过这海道,前方应该就是东海的外海。」
後面站着的一青年打量着前路,一身青金法衣极为出尘,佩一法剑,燕机流转,似在感应。正是许法言和许明。
许明领了命出海,要拜访多宝,谈一谈那位天鹅陛下的事情,为了安全,先去了西海,让这位法言师兄带他一程。
毕竟这地界距离龙属极近,而这一族又多少阳修士有些仇怨,难保不会做出什麽事来。
二人先是出了盘海,再来此处,可谓是绕了不少远路,眼下也快出了这海道。
「那孟洲真是广大,恐怕有一国之域了,人妖混杂,当真仙妙。」
许明这时还念着之前看见的那一座孟洲,颇有些称奇,毕竟人妖如此和谐的地界实在少见。作为东苍仙宗的治地,这一洲如今已然繁盛到了极点,生灵众多,修士如云。
「东苍」
许法言却是揣摩着这一家仙宗的势力,由一位重回金位的龙君所立,和东海划分界限,底蕴应该极深。二人行至海道尽头,已经远离了盘海,到了外海之域。
前方却忽有一片甲木光辉闪烁,却见一着碧青法袍的男子端坐云上,正在缓缓吐息,容纳日光。甲木紫府。
此人脖颈手腕上却有龙鳞,青白混杂,斑驳如木,衬着那一张略有几分邪气的脸,更显怪异。「师兄」
许明开口,欲要问话,却见那位法言师兄已摇了摇头,让他闭口。
风沙涌动,青黄流转,许法言并未理会这在此修行的男子,只微微绕开,带着自家师弟继续行走太虚。「道友。」
对方忽地开口,看了过来。
「何不来一叙?」
甲木光辉随之涌动,阻住前路,孤叶旋转,遮蔽风沙。
「我认得你?」
许法言携着身後师弟走出太虚,似笑非笑地看向了拦路的甲木紫府。
「现在不就认得了,在下遗叶,同道友一见如故,特想聊聊。」
这遗叶真人笑声肆意,却也未有别的动作,仅用神通在隐隐阻拦。
可下一瞬他却笑不出来了,对方的身躯骤然分散,化作满天风沙,同时将其身旁的那位少阳筑基卷入,而後向着他涌来。
无数张邪口和兽瞳齐齐展开,毫无犹豫,直接啃吃起了那叶片,大片大片的甲木之气迅速枯萎凋零。青黄法光喷薄爆发,直朝着他的命门打来,毫不留情。
「这就下杀手了,你是魔道,还是我是魔道?』
叶彦真领了上命,特守在这一处,准备试探试探这一行人,本来是不准备大打出手的,可对方却比他预想的狠辣太多。
这一片风沙瞬息将他逼退,让他神通有了缺漏,不得再进。
许法言的身躯再度凝聚成形,吐出几枚青叶,却是打量起来了眼前的紫府,顿时有一股寒意沿着叶彦真的脊背爬上。
对方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疑惑,没有威胁,仅有一种在看食物的喜悦。
叶彦真在长宿修行已久,也见过不少魔道,却从未遇见过这般人物,比那些龙种的眼神还要吓人。他也不阻了,就此退走,最後问道:
「不知道友之名?」
「称我咎徵即是。」
他的右肩之上不知何时窜出一张黄光逸散的邪口,贪婪的口涎浸湿了他的法袍,同时听得一阵隐秘的声音响起。
「你是长宿魔道?还是龙血,最好不要再让我撞见。」
这位遗叶真人只觉一阵悚然,却是源自本能的一种恐惧,当即扫去了这邪口,转而朝着太虚远处行去。许法言见那一点甲木光辉彻底离去,这才张口,往外一吐,将刚刚吃下去的许明送了出来。许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费了会功夫才站定,道:
「师兄,刚刚那人是?」
「魔道罢了,我报了师尊名号,就将他吓退了。」
许法言微有笑意,继续领着许明向远处行去,过了少时,已经能看见那一片秋海之上的光彩。「你且去,我在这海外等你。」
他止了步伐,并不入海,催促许明自己前去。
「师兄何不同行,多宝的真人都极和善,也同我道有交一」
「我乃幽邪,恐污了宝金仙地,自不当进。」
许法言倒也习惯了,对於坟羊这人憎鬼嫌的地位有清晰认知,自然没有冒犯别家仙境的意思。尤其是藏金之所,这一位五精真君的道场!
可此时却有金气流转,凭空降下,震动波动,传来一阵笑声:
「咎徵小友何必自轻,我多宝却无晾着客人不管的道理,请进罢。」
「冒犯了。」
许法言却没有多少喜悦之色,凭心而论,他并不愿意进入这一处藏金洞天,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一位金丹的视线之下。
尤其是...五精之道的金丹。
可既然对方已经如此说了,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只领着许明入了秋海之中,按照章程,闭目默念了三声多宝。
霎时间天地变化,如若飞升,转瞬之间便将到了这一处洞天之中。
秋光升腾,白气氤氲,遥遥可见一座巍峨至极的金山位於正中,周边是无穷虚空,诸多宝物如星辰一般环绕这金山。
「这是..位证!』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可在第一次见着这金山之时,许法言心中还是升起了难以言表的震撼之情。果位处於大罗之中,不在现世,难以言表。
位证便是证明果位存在的事物,乃是金位的具现,以此修筑洞天,那就是不是挂靠金位了,是直接在金位之中开辟洞天,历劫不破,受灾不坠!
按照《幽玄神书》之中的记载,即便在金丹之中,这也是唯有大神通,大仙玄的人物才能做到。古来洞天极多,可大都随着真君消失而坠落,但这一处多宝洞天即便是离了金丹也能长存。「金德魁首,当是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