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
时值盛夏,离光灼空。
帝宫内外略有沉寂,只闻太虚偶尔传来的神通运转之音,沉闷如鼓,余音不绝。
整座城池如一只密不透风的鼎炉,压抑得令人心悸,尤其是帝家迟迟未曾现身,更让为这一场大宴带来些风雨欲来之意。
宫侧新立一座偏殿,玄金为体,雷光碟顶,白玉长阶两侧天兵肃立。殿檐高悬明金匾额,上书三字:【玄雷殿】
殿内诸位紫府各自入座,都是雷部的真人,气机流转,引得这大殿的天顶蒙上了一层变化不断的雷光。威华受的伤势已经痊癒,端坐主位,亲自出面主持了这一场私宴,也不让别的紫府参与,独请了雷部的几位神通。
这位宋氏的老人难得卸去了一身神雷金甲,换了袭杏黄色的朴素法袍,显得面容苍老许多,不复以前威严。
他兴致颇高,举杯笑道:
「前番白莲之战,老朽伤势未痊,愧不能亲身上阵同诸位一道出战,深为憾事。今日当多饮上几杯,以贺诸位同道大胜归来。」
殿下左右分坐四人。
许玄和殷光居前,西无涯、柳行芳次之,都举杯应了。
紫光疏忽一闪,殷光放下白玉杯,开口道:
「仰仗真君仙威,诛杀天莲光,否则我等也难轻易平定往生. ..且,我也没出多少力,还是许剑仙力斩天昙般,广扬了雷部威名。」
「非我一人之功。」
许玄并不多言,思索着先前同天昙般一战,除了他的雷霆灾劫,便是穆武羽士的真燕水火最为管用。十二烝之中,真煞斗法最强。
「煞悉」曾有魔祖现身,乃有【夙无节】这一道恐怖的神通,可「真燕」隐隐还要压上「煞悉」一头,却不知其神通有何等玄妙。
「净土破碎,今释难行,只可惜这些和尚的东西大都是释宝,仙修难用。」
西无涯抱怨起来,一旁的许玄却是神色平静,不多搭话。
别人用不了,他可用得了!
不说通过洞天之内构建的【玄化池】,单单是他如今的律法之威,都能够强行将这些释器之上的愿力拒绝、剥离。
往生一道的库藏丰厚无比,除去收缴国库的,参战的仙修也缴纳了不少,不过由於沾染了愿力,大都难以处理。
许玄借着时机,一口气取了十来件释器。
细细算了算,除去损耗,基本能得来十余道紫府灵物,算是一笔天降横财!
如今这些释器正被了洞天几位仙官在炼化,估摸着再有数月大致就能消化完,其中多为土德、木德和金德之物,水火算是少见,雷霆更是没有。
正想着,却听得高座上传来一道感慨之声。
「攻破辽都在即,若是一统,也不知日後我雷部一」
威华昔日还存有一丝幻想,想着族中建立一统天下之仙朝,就此治世,完成帝业,可在听闻了真君出手的事迹後...便不再想了。
斩杀尊者,就代表大人彻底走向了那一条路。
往生法道虽然可恶,但背後却和须弥有丝丝缕缕的联系。
真将天莲光斩杀了,就代表和整个须弥结下了大仇怨。
只是将来大离存不存在还两说,这雷部更是没有多少前程了。
他摇了摇头,不提这扫兴的事,转而看向下方:
「殷光道友,你家孙女可突破了?」
「尚在闭关之中。」
「倒也不急,你殷雷山位在江南,临近淮水,又坐拥那一座【天目山】,紫府代代有承,自是安稳的基业。」
威华的目光一转,看向了一旁只顾着喝酒的西无涯。
「西无涯,听闻你和东海那边有联系,日後可准备过去?」
「倒也不算什麽谈妥了,只是有一位丹海龙王,祖上有【天焱奉真龙君】的血脉,修在真火之道...也算是我长辈。」
西无涯咧开大嘴一笑:
「他同我说,日後走投无路了去找他。只是到他手底下的日子,肯定没在这雷部舒坦,若是能不去最好「无涯道友.倒是看得开。」
柳行芳眉头微皱,感慨一声。
另一旁的许玄则是敏锐地捕捉到这消息,心思一转,暗暗推测。
东海竞然还有一位真火龙王,甚至是西泱血脉,或许能够去求取昔日天焱龙君的那一道从位,就是不知对方是什麽个情况。
酒过三巡,宴饮即散。
柳行芳倒是有意去雷部待上一段时间,准备淬链雷火,暂别了自家师父。
他战功不差,自有记述,便从国库之中换取了一件法衣,呼作【道广云霄衣】,乃是以「霄雷」和「清杰」共同织造所成。
许玄一步踏出,行在云道之上,等了少时,便感应到远处飘忽来的一线白光,文气流散,平和中正。来人是一位白衣礼官,神色肃静,一身「上礼」神通极为玄妙,甚至隐隐让许玄内景中的神通有所感应正是谢括,豫州谢家的嫡系!
「许剑仙,请随我来,陛下已允了您的要求。」
谢括稍稍点头,他早就得了许玄的秘信,知晓这位剑仙要那一件【五太殿】,而陛下自然也是一口答应「有劳谢道友了。」
许玄稍稍点头,便随着谢括一路前行,绕开阵法,不知往哪个方位走去了。
「陛下怎未出面?」
谢括微微一怔,迟疑少时:
「帝家谋定攻辽之事,少得闲暇,故而不出。」
「哦?」
许玄心中已有猜测,却不多问,只随着谢括一道向着前方行去,终於到了一间朱红之色的宝库前。【南雀库】
「这是帝家的私藏,不在国库之中。」
谢括推开了门户,便见一片艳艳朱红神光涌来,转瞬散去。
「陛下嘱咐过,除去那一间【五太殿】,许剑仙可凭剩下的战功在这库中换取资粮,比外面给出的谱录好的多。」
二人一道入了这宝库,便见前方有大概九室之广,其中存了种种玄妙灵物,珍奇秘宝,乃至於各种道藏也在此。
玄妙的元罗光辉在许玄体表生出,呼应着这库中的事物,每当他取一件灵物,身上的元罗之光也就淡了这就是大离测定战功的法门,靠着元罗光辉来评定!越是功勳卓着之人,身上的元罗之光也就越发旺成
谢括先是取了一三角状的银色神令,上书【五太执道】,交由了许玄。
【五太殿】
许玄接过了这神令,便觉此物隐隐勾连太虚,能够随时将那一座神殿召唤落下。
可若是不曾催动此令的时候,那神殿却又不在太虚之中,渺然无踪,不见痕迹。
他清晰感知到了这神殿之中的秩序。
某种近乎微缩的太始之道在其中运转,不断间除,自五进四,自四进三,自三得一。
这是他昔日接触这殿从未感知到的!
「果然有效.藉助此物,再有仙碑的悟道之功,我当可将【握雷局】的原本修成!』
许玄对於这一道法术的评价极高,单单是用阴阳运转,此术就有镇压太虚,存神诏将之能,若是能够恢复其本貌,必然更为惊人!
「在这三年之内,大可修行到【雷窍】这一境界。
他得了此物,已是最大的收获,眼下则是看起了这宝库之中其余的事物。
灵器灵物这些许玄都不算缺了,故而他先去看起了道藏,包含了宋氏历代积攒收获,堪称是丰厚至极。若是以往这些东西都是无上道秘,哪里可能开放给外人,但在今日,大多紫府都能凭藉战功去换上一份,甚至补全自己道途!
许玄一边挑着,一边同谢括有一搭没一搭谈着。
「如此挥霍,国库恐怕都要耗空了,之後」
谢括闻言一笑,淡然道:
「许剑仙却是不熟悉这些金丹仙道的路数,他们给了你,日後大可收回去,若是宋氏的大人能够一举功成,日後这些拿了东西的仙道,大都要吐出来。」
许玄心中却没什麽负担,拿宋氏的东西他可是心安理得,挑起了道藏。
大赤天之中有不少传承,包括「真燕」、「清燕」、「虚杰」、「紫燕」和「祸祝」,但都太过惹眼,需要一点点放出来。
故而眼下他主要取的是补充底蕴的道藏,算是他所缺的。
天陀在一旁指指点点,帮着掌起了眼,另一旁的谢括也多有提醒,故而许玄不过少时便选好了。雷法最多,大都出於玄枢道统,包括涵盖神雷五法的【天枢上吴书】、五品剑术【诛劫剑典】、以及昔日他曾见麒麟施展过的六品法术一一【五雷天殛】。
戊土传承有二,五品秘诀【社仙司命道诀】,五品法术【大谧帝宫万神拜】。
离火传承有一,品级不明【天燹杀法】。
癸水传承有一,五品法术【空雨乡】。
「也算是够了」
许玄看了一番,便觉这道藏没必要再换了,转而朝着灵物那边仔细看去。
「先取雷霆!』
他看了看,却见只有霄雷一道,虽然稀少,品质却是上上乘,属於灵证一级的东西了。
【天都执岁符元】
於是一气收了,毫无犹豫。
「我若参五太,对应的灵物是少不得的.
於是他一口气取了虚、清、社、浊、混上品灵物各一道,也亏得这一处有「混燕」之物,乃是古蜀帝族的私藏,想来也是得自於北海的大人。
只是这一番下来,他身上的元罗之光还在闪烁,让一旁的谢括也有些神色动容。
「许剑仙这一身战功,恐怕大离上下没有几人能比. ..倒是可以再换来一件灵宝,不妨看一看?」「好。」
许玄步入存放灵器的室内,默默打量,同昔日在东苍中的所见比较,竟觉这一处丝毫不差天郁龙君的库藏。
该取何物?
他自觉如今已没有什麽缺的了,灵器更是多的数不胜数,单单是灵宝就有【丹霆】、【大风震巽扇】、【素位山】和【焚弃死剑】。
许玄看了少时,目光最後却落在了一道阵法之上。
真悉大阵!
【天羽水火大阵】
这一道大阵配备的阵盘和阵旗已经比得上灵宝了,若是完全施展开来,威能更是极高,真烝水火之威他已经见识过了。
唯独有三个缺处。
第一,催动此阵,起码要三人同时施法!
第二,对於灵脉有要求,需要事先布置好。
第三,这大阵内有一道【道圣水火】,历经消耗,威能减损,需要用对应的资粮补充。
这些对於许玄都不成问题。
握雷局术一旦成就,就可以存神诏将,只是不知会产生什麽区别,但应该远胜过龙身那边改过的法门。至於需要提前准备. ..他的素位山可是有两道神妙,正好能用。
第一是【素位】,可以修筑玄所,增广灵脉,而只要将这宝山外祭,大可以当作一处灵地来使。第二则是【移极】,可以收纳阵法,随心动用,不受位置限制。
这也就代表许玄只要把这【天羽水火大阵】布置在素位山上,便可随时外祭此山,展开大阵!至於这大阵之中受损的水火,更是好办了,大赤天中不缺真烝资粮,可以将这一道水火推至圆满。「就是此物了。」
许玄再无犹豫,换了过去,随後便同谢括一道离了这宝库。
他最後瞥了此地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恐怕是天藕给多宝的质命之财。』
许玄眼下倒是无什麽事情,便同这位谢真人一道在帝宫之中走了起来,随口问道:
「谢道友修行上礼,听闻此道古代称作司序,治理人世,和社雷有不小关系,不知如何做解?」「上礼之名来源於周,乃是第一代周王【恒序上礼真君】所修,池主上礼,兼丙火,说起来倒是和贵道传承有些渊源,都和丙火天光有关。」
谢括提及这些事情倒是毫不遮掩,似在追忆,继续说道:
「最古之时,「司序」乃是高顼执掌,後来落到了太始道中,用作了治世的三律之一。由於这道统牵扯太大,关乎秩序,便一直没有断绝,更了个名字,以免诸修念起和太始的关联系。」
「两者差别虽有,但不算大,毕竟是太始大道拿来治世的东西,修订的时候就是做好了万世不易的准备。」
「不过. .如今这一道被煞烈损的厉害,也就没有往日威势了。」
他叹了一气,继续说道:
「此道有教化之功,极利修行,克制巫术,克制鬼神,乃是古代治理凡人的上上之法,可也没人关心治世一事,自然没有无用武之地。」
谢括周边忽有离光一闪,让他面色变化,告辞道:
「陛下呼我,恕谢括要先走了。」
「请。」
许玄送别了这位上礼修士,心思倒是放在了别处。
距离入秋已经不远了,太平山那边. ..应该有动作了?
他是准备观礼求金之後,再去往崑仑一趟,看看能不能得来第五神通,毕竟就在数月之後,不急这一时。
正思索着,「祸祝」却隐隐有感应传来,让他眉头一皱。
「有人在祭祀祸祝本位?是..来自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