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摇摇头,拿起自己那件旧中山装重新套上,一边系扣子一边说:“现在这政策确实是放宽了,国家号召搞活经济,街面上的小买卖也一天比一天多。”
他指了指外头的大街,“你看现在这大姑娘小伙子,都开始穿的花花绿绿了,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哪敢乱来?”
“这要是被有心人看见,往上头一捅,给我扣个‘脱离群众’、‘资产阶级作风’的帽子,我这副厂长还干不干了?”
李建业听着,点了点头。
赵诚这话一点毛病没有。
现在改革开放才刚刚起步,虽然春风吹过来了,老百姓敢尝试新奇玩意儿了,但体制内的人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枪打出头鸟,不管是在现在,还是放到几十年后的后世,当领导的永远都得把“低调”俩字刻在脑门上。
“老哥,你这顾虑对。”李建业放下茶缸子,“你们确实得注意影响,不能在这些外在的东西上让人抓把柄。”
“是吧。”赵诚拍了拍身上的旧衣服,“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穿我这中山装得了,安全,踏实。”
李建业转头看向正在整理布料的艾莎。
“媳妇,你看赵老哥这情况,有没有啥折中的法子?”
艾莎停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赵诚两眼,眼睛一亮。
“这好办呀。”艾莎走过来,笑着说,“赵厂长,你既然必须穿中山装,那咱们就做中山装。”
赵诚愣了一下:“中山装?那你们这做出来的,跟我身上这件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艾莎比划着说道,“款式上,我给你做最标准的四个兜中山装,一点花里胡哨的设计都不加,颜色也选最稳重的藏青或者深灰,保证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赵诚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但是!”艾莎话锋一转,“在细节上,我给你改,布料咱们选透气又挺括的高级料子,肩膀这里我给你加隐形定型,腰线和后背的剪裁,我按照你的身形重新打版,收一点余量。”
艾莎拍了拍手:“这样一来,这衣服挂在那,就是件普通的中山装,但穿在你身上,它就能修饰你的体型,不紧绷,活动方便,而且整个人看着能精神不少,而且不显你那大肚子。”
赵诚听完,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外表低调挑不出刺,穿着舒服还能显身段,这不就是他最想要的吗?
“行!”赵诚一拍大腿,“弟妹,你这是真专业,就按你说的办,给我量尺寸吧!”
艾莎拿过皮尺,麻利地给赵诚量了肩宽、胸围和袖长,一一记在本子上。
“赵厂长,这衣服做工细,得费点功夫,你大概半个月后来拿成衣。”
“没问题。”赵诚伸手去掏口袋,“多少钱?我先把定金交了。”
李建业一把按住赵诚的手腕,顺势把他掏钱的手推了回去。
“老哥,你这就打我的脸了。”李建业板起脸,“咱俩啥关系?从十年前我进山打猎卖肉,咱俩就认识了,今天你来我媳妇这裁缝铺定做第一件衣服,我还能收你钱?这衣服算我送你的!”
赵诚挣扎了两下,见李建业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掏不出钱,也就顺坡下驴了。
“你这小子,真拿你没办法。”赵诚笑着把钱塞回兜里,“行,那老哥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等衣服做好了,我请你下馆子喝酒!”
“妥了,这顿酒你跑不了。”李建业乐道。
赵诚抬手看了看腕表:“哟,到点了,厂里晚上还有个碰头会,我得赶紧走。”
李建业把赵诚送到裁缝铺门口。
赵诚拉开吉普车的车门,一只脚刚踏上去,突然停住动作,回头看向李建业。
“对了建业。”赵诚指了指他,“我妹子小雅现在可是搬到你那柳南巷的院子里住了,我可警告你,别欺负我妹妹,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可饶不了你!”
李建业听着这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话赵诚从十年前就开始念叨,念叨到现在。
“老哥,你把心放肚子里。”李建业摆摆手,“赵雅住我那,好酒好菜供着,谁敢欺负她啊?我不被她那大小姐脾气折腾就不错了。”
赵诚哼了一声,这才满意地上车,关上车门。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顺着大街开远了。
赵诚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回想起刚才在裁缝铺里看到的账本,心里暗暗感叹。
前阵子李建业搞了个鱼塘,把养出来的鱼全都供应给钢铁厂食堂,一个月下来,流水好几千块。
那时候,赵诚心里还觉得,李建业能赚这么多钱,多半是靠着他这个副厂长在中间牵线搭桥,借了钢铁厂的东风。
可今天看了这金灿灿裁缝铺,赵诚彻底改观了。
人家媳妇这手艺,这眼光,这做生意的路子,根本不愁赚不到钱。
一天光定金就收大几十块,这还没算尾款。
赵诚明白过来,自己对李建业的帮助,其实也就是锦上添花,李建业这小子真正能发家的原因,是他敢想敢干。
政策刚一放宽,别人还在观望,李建业就已经把鱼塘和铺子全支棱起来了。
这魄力,换个人,就算把路铺好,也未必敢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裁缝铺里,李建业帮着艾莎和安娜把剩下的布料归置好,把账本锁进抽屉。
“媳妇,收拾差不多咱就回吧,俩孩子估计在家都饿肚子了。”李建业招呼道。
“马上就好。”艾莎把最后一件成衣挂上衣架,套上防尘罩。
锁好铺子门,他们吹着晚风往柳南巷赶。
刚到567号院子门口,还没等李建业掏出钥匙开门,就听见旁边传来声音。
“李建业?!”
李建业转头一看,是街道办的大爷,之前见过几面,手里还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这有你一封信!”对方把信封递给李建业,“下午邮递员送来的,家里没人,就帮你代收了,是京城来的信。”
李建业接过信封,扫了一眼上面的邮戳和寄件人地址。
京城……
前段时间刚搬到县城这大院子,李建业就给远在京城的沈幼微写了封信,告诉她家里的近况,还把新地址留给了她。
算算日子,这回信确实该到了。
“太谢谢您了,改天来家里喝两杯!”李建业笑着道谢。
“客气啥,赶紧回屋看信去吧。”
李建业推开院门,转身对着艾莎和安娜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媳妇,京城来的信,应该是幼微来信了!”
艾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立马凑了过来。
“幼微的信?快快快,进屋拆开看看!”
安娜也满脸欣喜地跟在后面:“好久没有幼微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她这段时间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
李建业他们刚要往屋走,外面,王秀媛和赵雅她们就也回来了。
“建业哥,俺们回来了。”王秀媛抱着几本厚厚的课本,中原口音透着股亲切劲儿。
赵雅一进门就开始嚷嚷:“李建业,饭做好了没?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块弄点好吃的补补!”
李守业正挥着一根柳条,追着妹妹李安安满院子跑。
“站住!吃俺老孙一棒!”李守业虎头虎脑的,亚麻色的头发跑得乱糟糟,那股子皮猴一样的精神劲儿,简直跟李建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安安尖叫着往李建业身后躲:“爸!哥哥打我!”
李建业一把揪住李守业的后领子,把他拎到一边:“行了行了,都消停会儿,一天到晚在院子里折腾,房盖都快让你们俩掀了!”
李守业一下子就老实了。
李安安则笑嘻嘻的,“孙猴子被五指山压住咯!”
李建业听着女儿的话都忍不住笑了两声,撒开李守业,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走,进屋,你们沈姨姨来信了,都来看看写的什么!”
“沈姨姨??”
李安安睁大眼睛,仿佛还在回忆沈姨姨是谁。
“就是那个从京城回来,还给你带了好吃的姨姨,你天天围着她屁股后喊漂亮姨姨。”
李安安似乎是想起来,举着手,紧紧盯着李建业手上的信纸。
“回屋,回屋,我要看沈姨姨写的什么!”
于是,一家子呼啦啦全进了屋。
屋里宽敞明亮,那台大彩电摆在柜子上,平时俩孩子最爱看,今天连电视都不惦记了,全凑到八仙桌跟前。
李建业拉开椅子坐下,把信封撕开,抽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都安静点啊,我给你们念。”李建业清了清嗓子。
信纸展开,上面是沈幼微清秀端正的钢笔字。
“艾莎姐,安娜姐,秀兰,秀媛,还有赵雅,你们好吗?好久没给你们写信了,心里一直惦记着,守业和安安长高没?在学校听不听话……”
李建业念完这一大长串,停顿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没啦?”赵雅凑过脑袋,左看右看,“她没提你?”
李建业指着第二页最上面的一行字:“瞎说啥呢,这不在这儿写着呢吗!‘建业,你也好吗’。”
艾莎一听,直接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哎哟喂,建业,你在幼微心里这排位也太靠后了吧,连守业和安安都不如,你这家主当得可真够憋屈的!”
赵雅双手抱胸,扬着下巴哼了一声:“就是,平时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的,到了幼微那儿,也就是个顺带提一嘴的添头,看来幼微在京城待了一年,眼光变高了,不把你当回事了。”
李建业把信纸抖得哗哗响,脸皮极厚地反驳:“你们懂个屁,这叫压轴!唱大戏的懂不懂?最重要的人物都是最后才登场,放最后说,那是因为最重要!”
王秀媛捂着嘴直乐:“中中中,建业哥说啥就是啥,你赶紧接着往下念,幼微还说啥了?”
李建业瞪了两个偷笑的孩子一眼:“去去去,你们俩笑什么,听得懂什么意思吗。”
李守业和李安安捂住嘴不再笑,只是安安静静等着李建业往下念。
李建业接着看向信中的内容。
“收到你们的来信啦,真没想到,距离我上次过去这才一年多没见,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们居然搬到县城里去了,柳南巷567号,这地址我记下了,真想亲眼看看你们的新家到底多宽敞,也想去看看建业弄的那个鱼塘……”
念到这,李建业的声音放慢了点。
“我在京城这边挺好的,我爸对我很好,吃穿不愁,也没啥难处,可就是没有大家在,总会怪无聊的 ,每天晚上看着窗外,就特别想念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日子。”
屋里安静下来。
艾莎叹了口气,靠在安娜肩膀上:“其实我也挺想幼微的,以前在村里,大家都在一块儿,每天晚上多热闹啊。”
安娜也跟着点头:“是啊,那时候咱们几个挤在一铺大炕上,叽叽喳喳的,多好。”
赵雅脸微微一红,小声嘀咕:“那时候每次过去,晚上折腾得人没觉可睡……”
几个女人互相瞅了瞅,都憋着笑,以前在村里,大家可是没少凑在一起“五排”,那日子确实荒唐又热闹,渐渐的大家都各司其职,五排的机会就少了。
也就是现在赵雅搬过来一起住了,才算是凑够了队伍。
李建业没搭理她们的眉来眼去,眼珠子盯着信纸的最后一段。
他突然停住了,半天没出声,整个人愣在那,紧接着咧开嘴,乐出了一口白牙。
艾莎急了,伸手去推他的胳膊:“你咋不念了?后头还写啥了?”
赵雅也急得直跺脚:“李建业你故意吊人胃口是不是?拿过来给我看看!”
李建业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急啥?这可是个重磅消息。”
“你快说,快说,就欺负我看不懂字!”艾莎举起粉拳。
李建业赶紧放下茶缸子,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因为实在太想念大家了,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今年冬天,我要去县城找你们过冬,你们猜猜,我会哪天到?”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炸开锅了。
“幼微要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