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掩藏在那宽大紫袍之下的胸膛里,心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跳动。
太震撼了。
即便是以陈宴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两世为人的阅历,在听到这三大特权的瞬间,也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有些失神。
在收到大捷战报后,他曾在书房的堪舆图前站了整整一夜,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长安朝堂可能做出的反应。
他知道以自己这次挽狂澜于既倒的滔天战功,太师宇文沪必定会重赏自己,但却没想到是夏州总管的位置。
陈某人深谙政治的平衡之道。
太师爸爸为了平衡朝局,大概率会派一个资历深厚的文官来做夏州刺史。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做得如此决绝,如此霸道!
没有任何制衡,没有任何防备,只有毫无保留的放权!
陈宴的呼吸渐渐变得深沉。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位面容冷峻、眼神却总是对自己透着一种复杂温情的权臣义父。
“太师爸爸啊,您这是要把我彻底打造成您手中的一柄绝世凶刀啊……”陈宴在心底喃喃自语。
他瞬间看透了宇文沪这惊天手笔背后的深意。
太师爸爸这是要搞大动作了!
积蓄了这么久的实力,要对东边的齐国,北边的柔然动刀了。
在这个最关键、最凶险的时刻,决不能让大周的后院起火。
所以,他将北境彻底交给了陈宴。
这不仅仅是信任,这更是将身家性命相托。
那三大特权,就是宇文沪给陈宴穿上的最坚固的铠甲,也是赐予他的最锋利的屠刀。
只要陈宴镇住这北境七州,只要陈宴将北境的军事力量整合起来,就能在伐齐之时,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回想起自己从一个被陷害进天牢的死囚,一路在刀尖上舔血,从秦州戡乱到泾州剿匪,再到如今血战夏州,步步惊心,步步为营。
对比此刻太师爸爸这堪称“溺爱”的放权,陈宴这颗早已在权谋绞肉机里被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心,竟也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动容。
这份情义,在这冷酷无情的庙堂之上,何其珍贵!
陈宴倏地睁开双眼,眼底的震撼与波澜已经被彻底的坚定与冷酷所取代。
既然您给了我这铁王座,那我陈宴,就为您杀出一个海晏河清!
还大周一个江山一统!
他猛地一拂袖,掀起那象征着极高权柄的紫袍前摆,神色极其庄重、没有丝毫傲慢地双膝跪地。
他面朝南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那是晋王府的方向,重重地叩首下去。
额头触碰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臣,陈宴,叩谢陛下!叩谢太师天恩!”
陈宴的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在这刺史府正堂内久久回荡,“臣定当肝脑涂地,替太师守好这北境大门,纵有宵小觊觎,臣必斩之!”
这番谢恩的话,直接略过了对皇帝的效忠,字字句句皆在向宇文沪表态。
而在场的内侍却仿佛觉得理所应当一般,立刻换上了一副比蜜还要甜、极尽谄媚的笑脸。
“哎哟,柱国快快请起!”内侍赶紧上前,亲自搀扶起陈宴,连连道贺,“太师在长安可是日夜挂念着柱国的安危啊。如今柱国大捷,太师龙颜大悦……呃,是心怀大慰!奴婢来时,太师还特意嘱咐,这北境不比长安,让柱国万万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了。”
陈宴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劳公公传旨。一路风沙辛苦,本公已命人备下了几份薄礼,稍后送到公公下榻之处。”
内侍闻言,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雏菊,连连作揖。
直到此刻,身后早已石化的王铮、张文谦等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那个负手而立、气吞山河的年轻人,心中再无半点杂念,唯有彻底的臣服。
“唰!”
以王铮为首,张文谦、顾屿辞、陆溟等夏州文武,齐刷刷地双膝跪倒在地,甲胄与青砖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
“卑职等,拜见总管大人!”
这一声高呼,不再是简单的见礼,而是宣誓效忠,是对这位真正的北境之主发出的臣服之音。
“诸位请起。”陈宴抬了抬手,声音平稳,“既然朝廷降下隆恩,那从今日起,这夏州的规矩,这七州的规矩,就得重新立一立了。”
众人刚刚起身,还未及平复这权力重组带来的激荡,那名内侍却神秘一笑,用那极具辨识度的尖锐嗓音打断了气氛:“总管大人,恩旨未尽呢。太师的手笔,可不止于此啊。”
说罢,他竟然像变戏法一般,从旁边那名随从小太监捧着的红漆托盘底布下,又抽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在场众人再次一愣。
还有圣旨?
内侍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武将的行列中搜寻了一下,高声道:“这第二道圣旨,乃是太师指名道姓,赐予奋威将军王雄的!不知王将军何在?”
赐给王雄的?!
陈宴眼神微微一动。
他立刻明白了太师爸爸的用意,这不仅仅是对有功之臣的赏赐,更是太师在帮自己安抚军心、千金市骨。
重赏自己手底下的心腹,就是在向全军昭示:跟着陈宴打仗,长安绝不会吝啬封赏!
“红叶。”陈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声。
“属下在。”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大堂角落的阴影处传来。身着黑衣、怀抱长剑的红叶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般悄然飘出。
“去后院,带几个得力的亲兵,将王司马请过来。”陈宴吩咐道。
“是。”红叶领命,转身大步离去,步伐中透着江湖剑客特有的干练与冷厉。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等待。众人都在屏息凝神,暗自猜测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汉,究竟能得到怎样破格的封赏。
不多时,一阵沉重且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红叶走在前面,身后是四名身材魁梧的左武卫亲兵。
他们没有用轿子,而是用一副行军用的软榻,将浑身裹满绷带、仿佛一具木乃伊般的王雄,小心翼翼地抬入了正堂。
王雄的伤势极重,虽然经过了最好的伤药医治,但左腿的夹板和身上渗出的丝丝血迹,依然触目惊心。他原本正在后院昏睡,听到圣旨降临,硬是逼着亲兵将他抬了过来。
当软榻落地的那一刻,内侍清了清嗓子,缓缓展开了那第二道令人瞩目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