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躺在软榻上、连动弹一下都困难的伤将身上。
王铮更是双拳紧握,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内侍手捧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雄,神色也变得肃穆了几分。
对于这种真正用命去填刀山的悍将,即便是宫里的阉人,也会保留一份本能的敬畏。
“大周皇帝令:夏州司马王雄,巡视甘草城。在齐军五万大军围困之际,其身先士卒,死战不退!以孤城疲敝之师,抗击敌寇十数余日。虽城破人伤,却极大地消耗了齐军锐气,更朝廷主力围歼齐军争取了绝佳战机!”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那些惨烈的厮杀、那些同袍的鲜血,仿佛随着这份圣旨再次浮现在众人眼前。
“此等忠勇,天地可鉴!特赐王雄御酒十坛,白银万两,绢帛五百匹!”
内侍微微一顿,将声音提到了最高点,“另,破格拔擢王雄为使持节、夏州都督!加授车骑将军!暂领夏州各路府兵,以安北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夏州都督!车骑将军!
如果说车骑将军只是一个象征着极高武将荣誉的虚衔,那么“夏州都督”这四个字,可是实打实的一方军头!
夏州作为北境重镇,其都督手里直接掌控着整个夏州的调动大权。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直接跨越了数个品级,一跃成为了封疆大吏级别的实权将领!
躺在软榻上的王雄,在听到“夏州都督”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
他那双眼睛瞬间睁得浑圆,眼眶中刹那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那拼死一战,不仅没有成为无人问津的炮灰,反而换来了这等光宗耀祖的通天富贵。
“臣……臣王雄……”
王雄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嘶哑的哽咽声。
他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竟然不顾亲兵的阻拦,硬生生用那只稍微完好一点的右手撑住软榻的边缘,猛地一个翻滚。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王雄那缠满绷带的身体直接从软榻上砸落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
这一摔,显然牵动了他刚刚接好的断骨和身上无数的创口,冷汗瞬间如瀑布般从他额头涌出,白色的绷带上立刻洇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阿雄!”王铮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脚步。
这是儿子接旨的神圣时刻,任何人不得僭越。
王雄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凭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力,硬是拖着那条断腿,在地上艰难地挪动着身躯,最终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砖石上。
“臣,王雄……领旨谢恩!谢陛下天恩!谢太师天恩!谢总管大人栽培之恩!”
王雄泣不成声,那哭声中,有着对皇权封赏的激动,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为那些同死在甘草城、却没能享受这份荣耀的兄弟们感到的悲愤与值得。
他知道,这身官服,是几千弟兄的命给他染红的!
站在上方的陈宴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度满意的神色。
对于太师的这个任命,陈宴在心里连叫了三声好。
王雄本就是自己祖父陈虎老部下的嫡长子,在军中的背景可谓根正苗红,又在之前的历练中对自己展现出了近乎狂热的忠诚。
更妙的是,经历了甘草城那一场惨烈的献祭,夏州长史张文谦对王雄怀有极深的愧疚与敬佩。
如今,王雄任都督掌控军权,张文谦任长史把持政务。
这两人不仅文武双全,而且经历了生死考验后,早已成了穿一条裤子的铁杆兄弟。
有这两个人协助自己镇守夏州,自己之前在书房里盘算的那个足以捅破天的“土地重分、剥夺世家良田”的新政,推行起来必将如臂使指,阻力将会降至最低!
整个北境,将彻底成为他陈宴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铁板一块!
“快,把王将军扶起来。”陈宴一挥手,几名亲兵赶忙上前,将还在流泪的王雄重新小心翼翼地抬回了软榻上。
看着大堂内因为王雄的高升而变得喜气洋洋的氛围,众人以为今日的惊雷总算是劈完了。
毕竟一连两道足以改变大周北境格局的圣旨,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消化好一阵子了。
然而,那位宣旨的内侍,却再次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竟然又将手伸向了那个仿佛是个无底洞般的红漆托盘。
“各位将军莫急!”
内侍笑吟吟地说着,竟然像变戏法一样,又抽出了第三道明黄色的绫锦圣旨!
“我的老天爷……”一直咋咋呼呼的陆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道,“今天这刺史府,是下起圣旨雨了吗?”
内侍没有理会陆溟的嘀咕,他双手展开第三道圣旨,目光越过众人,直接锁定在了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老将王铮身上。
“大周皇帝令:新都侯王铮,老当益壮,忠心体国。此次随陈柱国驰援夏州,一路统兵有方,破敌安民,劳苦功高!”
内侍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的洪亮庄重,“为国之干城,特晋爵——彭城公!食邑一千户,世袭罔替!”
哗——
整个大堂瞬间沸腾了。
晋爵国公!世袭罔替!
老将王铮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握了一辈子长槊、杀人如麻的大手,此刻却像是在寒风中痉挛一般,怎么也止不住抖动。
他这一辈子,从一个小卒跟着陈虎老柱国出生入死,流的血能装满几大缸。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做到侯爵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却没想到,竟然得封国公!
“爹……”软榻上的王雄也是又惊又喜,挣扎着想要去拉父亲的衣摆。
“臣……臣……”王铮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却因为激动过度,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老泪纵横,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青砖上。
陈宴见状,快步走下主位。
他没有顾忌身份,直接伸手,用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老将的手臂,将王铮亲手扶了起来。
“世叔,这是您和阿雄拿命搏来的荣耀,当之无愧!”陈宴凝视着王铮,声音温和却极具分量,随即又看向了王雄,“以后这夏州的城防,还要仰仗阿雄的虎威!”
王铮与王雄父子重重点头,眼中爆发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光芒。
王雄死死握住陈宴的手腕,声音犹如金石掷地:“只要柱国大人一句话,末将这把骨头,任您驱驰,九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