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雅间与楼下那乌烟瘴气的赌场大厅。
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下面的空气就好像是被隔绝了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幽的檀香,沁人心脾。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所制,打磨得油光水滑。
墙上还挂着几幅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山水字画,角落里的铜兽香炉正丝丝缕缕地吐着青烟。
“坐。”
刘大胡子肥硕的身躯在主位上坐下,那张红木太师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亲自拎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江澈面前的白瓷茶杯斟满了澄黄透亮的茶水,脸上的横肉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问道。
“不知朋友怎么称呼?在何处发财啊?”
江澈坦然地在他对面坐下,阿古兰和赵羽则一左一右地侍立在他身后。
“免贵姓江,”
江澈端起茶杯,轻轻用杯盖撇了撇浮沫,随口答道。
“谈不上发财,就是做点小买卖,在南北两地之间跑跑货,混口饭吃。”
“江老板客气了。”
刘大胡子哈哈一笑,眼睛却眯得更紧了。
“不过,恕我刘某人眼拙,江老板这一身的气度,从容不迫,可不像是寻常做小买卖的商人啊。”
“尤其是您身边这位夫人,虽然穿着朴素,想来是为了出门在外,方便行事。”
“但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华贵之气,可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寻常小门小户,可养不出这般气质的女子。”
阿古兰心中微微一凛,她自认已经很努力地在扮演一个普通人家的媳妇了。
没想到还是被这个看起来粗鄙的胖子看出了些许端倪。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配合着大家闺秀的身份,微微垂下臻首。
江澈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夸赞,哈哈大笑起来:“刘爷真是好眼力!佩服,佩服!不瞒您说,我这夫人,确实是大家闺秀出身,当初为了娶她,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如今嫁给我这个走南闯北的粗人,跟着我风餐露宿,也算是委屈她了。”
他这番话,既大方承认了阿古兰出身不凡,又巧妙地将一切都归结于自己的好运气。
解释得合情合理,让刘大胡子一时也挑不出毛病。
刘大胡子见他应对得滴水不漏,心中更是确定此人来历不简单,但脸上笑容不减,继续试探道。
“原来如此,江老板真是好福气。不知江老板这次来我们通州,是准备进货,还是出货?”
“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刘某人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别的不敢说,在这通州地界上,不管黑道白道,我刘某人说句话,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江澈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他才慢悠悠地说道。
“刘爷客气了。我这次来通州,主要是想过来看看行情。”
“早就听说通州是漕运重镇,码头热闹非凡,南北货物云集,所以特地过来转转。”
“想在这里找个门路,看看能不能长期做点生意。”
“哦?江老板想做码头的生意?”
刘大胡子眼睛瞬间一亮,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如果对方真的是个有实力的大商人,那对他来说,可就是一棵新的摇钱树。
“那可真是太巧了!不怕江老板笑话,码头上那一摊子事,如今正是我刘某人说了算。”
“无论是泊船、卸货还是找力工,都得经我的手。”
“只要江老板愿意在这里做生意,我帮你找个最好的泊位,再给你派伙计,保证你的货在通州走得顺顺当当,没人敢来找麻烦!”
江澈心中冷笑,这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嘴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惊喜又感激的神色,拱手道:“那可真是多谢刘爷了!我正愁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呢。”
“不过,我也听说,这码头上的规矩多,什么力钱、停泊费、还有各种打点费……”
“这里面的门道,还请刘爷您给指点一二。”
“哎!”
刘大胡子闻言,故作豪爽地大手一挥。
“那些都是小事!都是些不懂事的下人定的破规矩,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长眼的小商贩的。”
“江老板您既然认我刘某人这个朋友,我自然要给您最优惠的待遇!”
他伸出肥硕的手指,煞有介事地说道:“这样,力钱,我给您按最低的算!”
“停泊费,给您减半!至于其他的杂七杂八的打点,我一律给您免了!”
“江老板,你看我这安排,够不够意思?”
“够意思!刘爷仗义!”
江澈连忙起身,再次抱拳,“既然刘爷如此看得起在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顺着对方的话头,将事情定了下来:“这样吧,明日我先去码头四处看看,选个合适的泊位和仓库。”
“到时候,还得麻烦刘爷您帮忙跟下面的人打个招呼。”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刘大胡子见他如此上道,心中大喜,也跟着站了起来,重重地拍着胸脯保证道。
“江老板你看好了地方,直接报我刘庆贺的名字就行!谁敢不给面子,我扒了他的皮!”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是合作多年的老友,气氛一时间热络到了极点。
又虚情假意地聊了几句之后,江澈便起身告辞,说是初到通州,还需早些回去歇息。
刘大胡子热情无比,亲自将江澈三人送到赌坊门口,满脸堆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夜色中。
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地凝固。
他身边的账房先生凑了上来,低声问道:“刘爷,这人来路不明,您就这么信了他?”
刘大胡子冷哼一声,转过身,眼中挂着阴郁。
他之所以如此客气,甚至许下重利,除了看不透江澈的深浅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就在刚刚他从二楼下来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澈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