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众仙视线中的。
是一个身形修长,面容犹如古玉般温润无瑕的年轻道人。
他披着一袭没有任何繁复花纹,简简单单的月白色长袍,满头黑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他的身上,看不出半点逼人的威压,感受不到丝毫准圣或者大罗的法力波动。
若闭上眼睛用神识去探,那里仿佛空无一物。
与地上的焦土,与拂过的微风并没有任何分别。
返璞归真,大象无形。
这便是超脱了三界五行,融于天道之中的混元无极之境。
陆凡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脚下,就是那一抹刚刚破土而出的翠绿嫩芽。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高高在上,也没有历经生死后的狂喜。
只有一片如星空般辽阔,如秋水般平淡的清明。
他不需要再用什么言语去宣告自己的归来。
当他凝实存在的那一刻,整个盘古幡的裂缝世界,甚至连带着南天门外的这方现世虚空,都在这一瞬间,自发地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大道天音。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三界六道,十方世界,在这一刻,无论佛道妖魔,无论修为高低,芸芸众生皆是在心头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厚重感,皆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生出了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敬畏。
陆凡站在未来的废土上。
他微微抬起头,那平静的目光穿透了盘古幡这件先天至宝的界限,跨越了那因量劫而紊乱的无尽岁月死海。
他的视线,精准无误地越过了虚空,投向了南天门外。
他看到了跌坐在蒲团上神色复杂的燃灯古佛。
看见了握着玉尘麈屏息凝神的镇元子。
看到了龙椅上正襟危坐的玉皇大帝,看到了莲台上默念佛经的如来佛祖。
看到了那个站在角落里,扛着金箍棒,嘴角正挂着一抹畅快笑意看着自己的猴子。
最后。
他的目光,平移向上。
与那高坐云端之上的太清,玉清,上清,以及接引,准提,女娲,六位天道圣人的目光,于这光阴长河的交汇处,平静地相撞。
此时的南天门,数千名仙佛鸦雀无声。
那根失去效用的捆仙索还孤零零地委顿在斩仙台的白玉地砖上,而原本被死死缚在柱子上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无数岁月之后的未来里,与他们遥遥相对。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厚重感,同时压在了在场每一位大能的心头。
陆凡嘴角微翘,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时间这东西,说来也真是玄妙。”
“诸位,别来无恙。”
这句别来无恙一出,南天门外的众仙皆是神色一肃。
不论方才心头有着怎样的盘算与非议,此刻面对一尊实打实证得混元果位的天道圣人,没有人敢怠慢。
连高坐九龙辇的玉皇大帝,都微微颔首,以示天地共主的礼数。
陆凡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威严的帝君或是佛祖身上过多停留,他那如秋水般澄澈的视线,最先落在了那个正拄着金箍棒,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的猴子。
“大圣,”陆凡的眼中泛起真实的暖意,“你我虽同出方寸山一门,却直到今日这死局之前,都未曾真正谋面。”
“今日斩仙台上,杀机四伏。若无师兄你不避雷霆,擎着金箍棒死死挡在我身前,陆凡也撑不到花开见佛的这一刻。这份同门之谊,陆凡记在了真灵深处。”
孙悟空抓了抓耳朵,嘿嘿一笑,虽未搭腔,但那双火眼金睛里却满是痛快。
“来日若有闲暇,便去你那花果山的水帘洞里,咱哥俩痛痛快快地谋一醉。”
陆凡的视线微微右移,看向了猴子身旁的杨戬与哪吒。
清源妙道真君杨戬一副清冷傲然的模样,三太子哪吒则是挑了挑眉,转着手中的乾坤圈,毫不避讳地回视着这尊新晋的圣人。
“真君。”
“前尘往事,杨蛟的因果虽是岁月长河里一段旧梦,但真君也是重情重义之人。今日在凌霄殿外,真君几番回护,未曾因我是一介罪仙便袖手旁观。陆凡心中感激。”
“在此,陆凡且厚颜,唤真君一声兄长。多谢兄长今日相护。”
陆凡又看向哪吒:“三太子,今日拔刀相助之义,陆凡同谢。”
哪吒被亲自点名道谢,那张稚嫩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有些局促地回道:
“论起前世今生,其实我都没能帮上你什么大忙,反倒让你自己拔了头筹......你现在都是高高在上的圣人了,以后莫要怪我当初有心无力便是。”
陆凡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行刑台前,凶险万分。我陆凡不过是一介无名散修,萍水相逢,却累得二位拔刃相向,甚至不惜与这漫天规矩作对。”
“这等雪中送炭的情义,陆凡铭记于心。”
“这杯酒,也算你们一份。”
杨戬微微点头,哪吒则是爽快地抱了抱拳,算是应下了这位圣人的邀约。
君子之交,点到即止,情义早已在不言之中。
随后,陆凡的目光越过了南天门的护栏,看向了泾渭分明的道门金仙与佛门罗汉。
不过,他并未去看灵山那群此刻面色复杂的僧众,而是向着阐教与截教的班列微微颔首。
广成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赵公明,三霄娘娘......
这些封神时期留下来的玄门柱石,此刻皆是神情肃穆,静候着这位新晋圣人的法旨。
“阐截两教的诸位仙长,今日这南天门外也是辛苦各位跑了一趟。”
“无论是过去昆仑山外那场漫天大雪里的缘浅,还是方才在这天庭大殿前的机锋。因果流转,都是我求道路上的磨砺。”
“诸位在此局之中,皆是见证。”
“昔年三生镜内,前尘逆旅之中,陆凡多仰仗截教诸位仙长仗义出手,今日南天门外,又蒙诸位不畏强权,几番直言相秉。”
“截教门人的坦荡风骨,宁折不弯的意气,陆凡铭记于心。”
“而阐教诸位。”
“当年昆仑风雪,虽无缘拜入玉虚门墙,实乃命数使然。但今日这杀劫之中,诸位未曾因我出身微末而落井下石,反倒多有偏折斡旋之言。这份留一线的情面,陆凡同样承情。”
广成子与赵公明等人闻言,不敢拿大,皆是端正地行了一个道门大稽首。
“圣人言重,大道无涯,达者为先。我等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