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又看向了佛门阵营中，手托净瓶的观世音菩萨。
对于佛门，他有怨，但恩怨分明。
“观音尊者。”
陆凡双手合十，对着观音遥遥一礼。
“我那六百四十年的红尘大梦里，多蒙尊者点化教诲。”
“当年若无尊者那一滴甘露，若无那一次次云端之上的指引，便无今日站在这绝巅之上的陆凡。”
“不管今日这大世如何变迁，教派如何更迭。尊者的传道解惑之恩，这一礼，尊者当受。”
观世音菩萨那悲悯的面容上，闪过一抹欣慰。
她单手立掌，微微低头：
“阿弥陀佛。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皆是圣人自家种下的善因，结出的善果，贫僧只作了那一缕借风的云，何足挂齿。”
因果清算，情分点齐。
陆凡微微仰起头，将目光投向了那真正的绝巅。
那里，有六位与他处于同一境界，甚至成道远早于他的天道圣人。
他的视线，在那头青牛背上的老者身上停住。
“太清大老爷，”陆凡的笑容敛去了几分随意，多了一层对求道先行者的敬意，“当年洛邑守藏室中，六载的光阴，几壶粗茶。您老人家由着我在那里翻阅经卷，更是在临别时赠我金丹。今日这偷天换日的手笔，若无您那一叶障目的纵容，便也成不了这个局。这份传道受业之恩，陆凡铭记五内。”
太上老君轻轻摇了摇芭蕉扇，浑浊的眼中笑意融融，并不居功：“无为方能无不为。道法自然，这皆是你自己的因果，老朽不过是顺手在一旁添了一把柴罢了。如今既已登岸，便再无需言谢。”
陆凡笑了笑，转而看向了那手执诛仙四剑，一身桀骜之气的通天教主。
“教主，”陆凡的称呼干脆利落。
“前世荒漠，风雪绝路。教主传道救命之恩，陆凡永不敢忘。”
通天教主收起了诛仙四剑的凛冽杀机，剑眉一挑，朗声笑道：“莫说这些客套话。”
最后，陆凡的目光越过虚空，定定地落在了那位手拄藤杖，身披灰袍的老者身上。
菩提老祖，准提圣人。
此时此刻，面对这位名义上自己胡诌来保命的师尊，陆凡的眼神里，唯剩下最纯粹的敬重。
“师尊。”
这声师尊里，没有了过去那种为了活命而攀附因果的逢场作戏，只有一种抛开了所有立场的纯粹谢意。
“陆凡因果缠身，被逼入这等十死无生的绝境时，为了活命，厚颜攀扯了灵台方寸山的门楣，借了您的名头扯大旗作虎皮。”
“既然今日，陆凡是因方寸山弟子的名分而活。”
“那么从今往后，不管岁月几何，不管这神格圣位如何流转，不管陆凡身处何等境界。”
“陆凡，永远是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弟子。”
准提圣人没有避让，他坦然受了陆凡这半礼。
那张面黄清瘦，总是透着疾苦之色的老脸上，此刻满是欣慰与通透的释然。
“阿弥陀佛。”准提拄着藤杖，微微颔首以还礼，“你能得证混元，是你自己的大造化，大毅力。方寸山那点微末微末的传承，不过是你这参天大树上的一截枯枝。我虽护了你片刻，你却以大宏愿重塑了这天地的规矩。往后，便是一条通天大道了。”
陆凡在这短短的半盏茶功夫内，将他这一路走来，利用的，亏欠的，记恨的，感激的，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微风拂过未来废土上的焦炭与乱石，陆凡直起了身子。
那袭月白色的长袍上，隐隐有紫金色的玄黄母气在流转。
他看着时空裂缝这头那依然严阵以待的天庭星宿，依然沉默不语的灵山佛陀。
“诸位。”
“陆凡，还有一件极为紧要之事需去了结，便不在此多做盘桓了。先行一步。”
说罢。
画面中，那个站在未来废土之上的月白色身影，突兀地消散在了长河深处。
失去了推演目标的锚点，元始天尊手中的盘古幡猛地一震，那被撕开的深邃时空裂缝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瞬间闭合得严严实实。
南天门外。
几千号神仙，菩萨，星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整个天庭，陷入了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茫然与死寂。
“就......就这么走了？”
太白金星揉了揉自己的老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空荡荡的虚空。
“陆......这位新圣人......去哪了？”
这是此刻萦绕在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问。
成圣之后的无量造化呢？
讲道天下的排场呢？
甚至于，他刚刚立下那般逆天的大宏愿，难道不需要留下来和现有的六圣商量一下这新旧法则如何交接吗？
“他说......去办一件极为紧要的事？”
广成子低声重复着陆凡临走前的话，眉头深锁。
对于天道圣人而言，还有什么是比确立三界新秩序更紧要的事？
玉皇大帝与如来佛祖相对无言，即便是他们这等准圣巅峰的眼力，也无法在天机如此混沌之时追踪一位遁去圣人的踪迹。
几位高高在上的圣人，也收起了方才的动容，眉头不约而同地微蹙了起来。
在他们原本的推演与预期之中。
陆凡既然借着未来量劫的废土，用一场必死之局置之死地而后生，成功引纳了无量功德，跨过了那道万劫不灭的混元门槛。
那么，他成圣之后，理所应当的下一步，便是顺着时间长河的倒影，真身返回这【现在】的南天门外。
因为这里，有逼迫他的满堂神佛，有他立下大宏愿后需要清算的旧有秩序，更有他作为新晋圣人，重定三界六道规矩的最佳道场。
可是，他没有回来。
他就那么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有一件极为紧要之事，便直接散去了未来的锚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去了何处？”
元始天尊将盘古幡拢入袖中，那双深邃冷峻的眼眸扫过虚空，却未能捕捉到任何属于圣人的气机尾迹。
“天道初定，宏愿才立。此时正是他挟量劫之威，树立新规的绝佳时机。他放弃了这个现成的立威之所，究竟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紧要？”
准提圣人手拄藤杖，亦是微微摇头：
“阿弥陀佛。圣人一念，花开花落。他未归现世，莫非是去那三十三层天外的混沌深处，欲寻道祖论一番这新旧天道的交替之理？”
群仙屏息，不敢妄言。
就在这几位圣人各自猜测，满堂准圣惊疑不定之时。
“嗡——”
方才那座已经空空如也，连捆仙索都掉落在地的斩仙铜柱上方。
空间毫无征兆地荡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一抹极淡的月白色清辉，犹如水中倒影一般，在那涟漪的中心缓缓勾勒成型。
那身形，那气度，赫然便是方才在未来废土之上证道混元的陆凡！
“回来了！”
太乙真人低呼一声，广成子等人立刻端正姿态，准备迎候这位新圣人的本尊。
如来佛祖与玉皇大帝也是神色一肃，严阵以待。
可是，还不等众人行礼。
那半空中凝聚出的月白色身影，却只是轻轻闪烁了一下。
看起来，就像是一层极薄的虚影，若隐若现，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不对。”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清圣人，太上老君，突然停止了手中轻摇的芭蕉扇。
他看着那道在斩仙台上闪烁的虚影，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他回到了现在。”
女娲娘娘也看出了端倪，她轻挽袖摆，一双凤目中异彩涟涟：
“老君师兄说得极是。这天庭南天门的虚影，不过是他留在此处的一个倒影罢了。”
接引圣人双手合十，面露明悟之色。
“一证永证，一得永得。他不是去了过去，也不是去了未来。他是正在将自己那散落在光阴长河中所有的因与果，尽数收束。”
“他，同时出现了在时间的所有节点之上。”
此言一出，玉帝，如来等一众准圣，皆是心头剧震。
整合所有时空的身影？
成圣之后，超脱时光长河，确实可以将过去，现在，未来的自己融为一体，化作唯一真我。
可他才刚刚证道不过几息的功夫！
连圣位都未曾稳固，便急着去逆溯时间长河，横跨万古去干涉太古洪荒的因果？
他到底要去哪，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