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让下葬后,那些曾受过他帮助的人一一登门。
有人送来米,有人拎着两只风干的腊肉,有人只是来磕个头就默默走了。
许多人哭成一片,但秦忘川没有哭。
两世为人,加上之前的记忆闪过得实在太快,他有感触,但不多。
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是麻木、是坚强。
面对这个可怜的孩子,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大多只是过来拍拍肩膀,给个拥抱,叹一口气便转身离开。
随着来人一一离去,这个家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秦忘川这才有空真切地看一看这个家。
他的目光从灵位上划过——两块木牌并排立着。
右边那块旧一些,漆色斑驳,刻着“先妣秦门柳氏之灵位”。
左边那块新一些,漆色鲜亮,刻着“先父秦让之灵位”。
两块木牌挨在一起,像他们生前没能并肩走完的路,死后终于并排了。
灵位前摆着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碟咸菜。
这是规矩,人走了,饭不能断。
目光从灵位移开,落在屋内。
因为母亲早故的缘故,这个家没有太多温馨或装饰的东西。
一切都讲究实用性。
堂屋正中一张方桌,四条长凳。
桌面上有几道烫痕,是秦让喝酒时留下的。
墙角立着一个老旧的木柜,柜门关不严实,露出一截叠好的粗布衣裳。
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
旁边是一把缺了齿的木梳。
那是母亲留下的,一直没动。
秦忘川走出堂屋,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堆着一些杂物。
劈好的柴火码在墙角,落了一层灰。
旁边是一口废弃的石磨,磨盘上长出了青苔。
这些东西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秦让常年外出,秦忘川都是出去吃。
次数多了后,甚至和路边几个摊贩都混熟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院走。
前院要大一些,毕竟是门面。
院中有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叶子倒是绿得发亮。
秦忘川抬头看了看,枝头光秃秃的,一个果子也没有。
这棵枣树,已经很久没结过果了。
他忽然想起有一年秋天的夜里。
秦让站在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他那张黝黑的脸,秦忘川看见——他在哭。
无声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后来他才知道,这房子是母亲挑的。
她喜欢这棵枣树,说等结了果,打下来做蜜饯,分给街坊邻居吃。
秦让买下这里的时候,枣树还没现在那么大,更别提结果了。
他想着总有一天会结的。
十几年匆匆而过。
果还没见到,人先没了。
秦忘川站在树前,思绪从记忆中抽回来。
闭起眼,细细感受风拂过皮肤的触感。
“虽然很少,但依旧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灵气。”
“弄些材料,画几张聚灵符,说不定有用。”
“要是有聚灵阵……”
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阵法,他完全没学过。
“正应了那句话——学时嫌多,用时恨少。”
睁开眼,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具躯体虽然没了从前移山填海的威能,却没有丝毫不适。
仿佛他一直都是凡人,从未改变。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秦忘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陷入沉思。
随即他便明白过来——
这种困惑,可能正是十世试炼想表达的。
当一个人失去所有力量,他还能认清自己是谁吗?
“喂!”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思绪。
秦忘川转头,是温昭儿。
她背着双手走进来,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什么新鲜东西。
秦忘川靠在树上,投去了一个别装了的眼神。
“八姐。”
她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否认:
“谁是你八姐啊?”
要说刚才只是试探,那现在秦忘川确定了——
八姐的确跟着自己过来了。
“别装了。”
“我可不想在这儿还跟你玩过家家。”
秦昭儿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凑近秦忘川身边,忽然开口:“我那老母亲让我来叫你去我家吃饭。”
“怎么说?”
吃饭。
温家就在隔壁,平日里对他也颇多照顾。
秦忘川想了想,点头:“好。”
“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走吧。”
秦昭儿背着手在前面引路。
如果忽视掉她的性格,还挺有少女感的。
可惜,忽视不掉。
不过这次,可能是因为秦忘川点出了她身份的缘故,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走了几步,她头也不回地忽然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成为武者,然后成为修者?”
秦忘川摇头:“不。”
变强是一切的立足之本,他比谁都清楚。
但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秦忘川就已经想明白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要当个铁匠。”
“铁匠?”
秦昭儿诧异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坚定,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嘟囔道,“你又不会,我们村也没铁匠。”
“姜大哥武馆有人会这手艺,我过几天就去拜师。”
“这样有意义吗?”
“当个铁匠,可不太符合你的性子。”
秦忘川歪头,问道:“我什么性子?”
秦昭儿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张扬、耀眼、无敌……”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根手指也掰下去。
“反正和铁匠不搭边。”
这话一出,等于自己招了。
温昭儿就是秦昭儿。
但秦忘川早就知道,闻言只是摇头失笑。
“无敌?”
“现在的我,只是个手下败将罢了。”
“从凡人开始,从铁匠开始,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可惜的事。”
秦昭儿听着,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她吐出一句带着怨气的:“随便你吧。”
顿了顿,又在心底悄悄补了一句:
‘反正,我会陪着你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没了修为。
但两人独处,相伴一世——这样,她挺喜欢的。
来到温家,温父温母热情地招待了秦忘川。
桌上摆着几碟家常菜,一碗红烧肉,一盆蛋花汤。
温母不停地给他夹菜,温父则一边喝酒一边念叨着:
“多吃点,你太瘦了。”
饭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温父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去看看,起身往外走。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走到秦忘川身边低声说:
“秦川,你出来一下。”
秦忘川跟着他走到门外。
暮色已经落下来了,门口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柳溪镇的村长,杨老头。
花白胡子,背微微驼着,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身后站着几个汉子,手里提着灯笼,火光映得人脸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