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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续1 终机一搏

    五、地宫幽途

    台阶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花痴开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细微的回声在空旷中荡开,又迅速被黑暗吞噬。头顶的入口早已闭合,四周没有一丝光亮,他却能清晰地看见脚下的路——不是因为有什么光源,而是因为这台阶本身,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是玉石特有的温润光泽,青中带白,白中透青,像是将月光凝固在了石头里。

    他走了大约一盏茶功夫,台阶忽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座石门,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漆黑,无字无纹,只在正中刻着一个字——花。

    花痴开凝视那个字许久,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上面。

    石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直径约十丈,穹顶高拱,四壁光滑如镜。石室正中有一张石案,案上摆着一盏青铜灯,灯芯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将这偌大的空间照得明暗不定。

    石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目温和,着一袭青色长衫,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竹简。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仿佛装着满天星辰。

    花痴开看到他的第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无数次。

    在母亲的泪水中,在夜郎叔的叹息中,在自己无数次的梦境中。

    花千手。

    “你来了。”中年男子抬起头,微微一笑,“比我想象的慢了些。”

    花痴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问你是人是鬼,想问这是不是幻觉,想问这二十年你去了哪里,但所有的问题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个字:

    “爹……”

    花千手放下竹简,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走到花痴开面前,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儿子的肩头。

    “有肉,有骨,有温度。”他说,“我是人,不是鬼。这二十年,我一直在等你。”

    花痴开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落泪,不是为自己受的苦,不是为母亲流的血,而是因为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一直在等你。

    “当年……”他的声音沙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千手收回手,转身走回石案旁,示意儿子坐下。他自己也坐了,目光落在青铜灯的幽蓝火焰上,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

    “当年的事,要从这盏灯说起。”

    他抬手一指:“这盏灯,叫‘轮回灯’。灯芯是用千年冰蚕丝织成,灯油是用百种奇花异草熬炼,点燃之后,可保肉身不腐,神魂不散。我在这灯下坐了二十年,才等到今天。”

    花痴开心中一震:“所以当年你并没有死?”

    “死了。”花千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司马空和屠万仞的刀,确实刺进了我的身体。但他们不知道,那一刀,是我让他们刺的。”

    “为什么?”

    “因为只有死,才能摆脱因果。”花千手道,“天算子告诉过你生死局的规矩吧?赢的人,承接输的人的因果。我赢了他,就必须替他承受天局的因果。可天局的因果太大,大到凭我一己之力,根本承受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选择了假死。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让天局的因果落在一个死人身上。这样,因果便断了——或者说,暂时断了。”

    “暂时?”

    “因果这种东西,断不了,只能转。”花千手道,“我假死二十年,因果便悬置了二十年。现在你来了,这因果,便要落在你身上。”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问:“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夜郎叔收养我,教我赌术,让我一步步走上复仇之路,最后来到这天局——都是你算好的?”

    “不是。”花千手摇头,“夜郎七收养你,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死后,他自然会照顾你和英娥。至于你走上赌坛这条路……”

    他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复杂之色:“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了解夜郎七,他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你能走到今天,能站在这里,凭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你自己的意志。我唯一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等你证明了自己,才有资格见到我。”

    “证明什么?”

    “证明你承受得起这份因果。”

    花千手站起身,走到石室东侧,在墙上轻轻一按。光滑的石壁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跟我来。”

    六、因果之重

    通道不长,尽头又是一个石室。

    这间石室比方才那间更大,更空旷。四壁嵌着无数青铜镜,镜面相对,将人的身影反射出无数重影,重重叠叠,望之如入迷宫。

    石室正中,摆着一张赌台。

    赌台是紫檀木所制,台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副牌,九颗骰,一把刀。

    刀是短刀,长约一尺二寸,刀身窄而薄,刃口泛着幽幽寒光。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绸,绸布上隐约可见暗褐色的痕迹。

    花痴开认得那把刀。

    那是司马空的刀。当年刺入父亲身体的那把刀。

    “这是当年那一局的见证。”花千手走到赌台旁,轻轻抚摸着那把刀,“牌是司马空带来的,骰是屠万仞准备的,刀,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

    “我让他们杀我,总得给他们一件凶器。”花千手的语气依旧平静,“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杀人无数,最后杀的是我自己。用它,也算有始有终。”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你想让我赌什么?”

    “不是赌,是看。”花千手道,“看当年那一局,到底是怎么打的。”

    他抬手在赌台上一拂,那些青铜镜忽然同时亮了起来。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两人的倒影,而是一幕幕画面——

    画面中,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赌台前,正是二十年前的花千手。他对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瘦削阴鸷,一个魁梧凶悍,正是司马空和屠万仞。

    “司马空,屠万仞,你们是奉天算子之命来的?”画面中的花千手问道。

    司马空阴阴一笑:“花兄何必明知故问?天局有令,取你性命。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花千手也笑了,“你们奉的命,是杀我,还是让我杀你们?”

    屠万仞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天算子让你们来杀我,却没告诉你们,这一局,是生死局。”花千手缓缓道,“生死局的规矩,你们可知道?”

    司马空和屠万仞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生死局,赌的不是胜负,是因果。”花千手继续道,“赢的人,承接输的人的因果。你们以为自己是来杀我的,却不知——你们是来送死的。”

    “放屁!”屠万仞怒喝,“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老子今天就要你的命!”

    他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抓向花千手的脖颈。但他的手刚伸出一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插着一把刀。

    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绸。

    花千手的刀。

    “你……”屠万仞张口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别怕,你不会死。”花千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安慰一个孩子,“这一刀,只是让你失去动手的能力。真正的赌局,还没开始。”

    他转向司马空:“司马兄,轮到你了。你是想和他一样,还是坐下来,好好赌一局?”

    司马空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花千手,半晌,终于缓缓坐下。

    “赌什么?”

    “赌命。”花千手道,“你我各赌三局,若你赢了,我任你处置。若我赢了,你们二人从此脱离天局,归我麾下。”

    司马空瞳孔一缩:“你想收服我们?”

    “是。”花千手点头,“你们两个,是赌坛百年难遇的奇才。司马空精通千术,屠万仞熬煞无敌,若能为我所用,便是如虎添翼。可惜天算子不识货,只把你们当刀使。”

    司马空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我们不答应呢?”

    花千手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瘫软在地的屠万仞。

    司马空懂了。

    他没有选择。

    七、父子之局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青铜镜又恢复了原样,只映出花痴开和花千手的无数重倒影。

    “后来呢?”花痴开问。

    “后来,司马空输了。”花千手道,“三局两胜,他只赢了一局。按照约定,他和屠万仞从此归我麾下。但他们归顺的,不是花千手这个人,而是花千手背后的东西。”

    “什么?”

    “天局真正的秘密。”

    花千手走到一面青铜镜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镜面忽然裂开,露出一条细缝。他将手伸进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木匣是檀木所制,通体乌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花痴开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那些纹路,竟然是赌坛失传已久的“千门七十二绝艺”的图谱。

    “这是千门至宝,历代千门掌门的信物。”花千手道,“千门立派八百年,出过无数赌术高手,也出过无数败类。但真正能让千门延续至今的,不是赌术,而是这个东西——”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绢书。

    绢书泛黄,边角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花痴开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神剧震,仿佛那绢书上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的魂魄。

    “这是《千门心经》。”花千手道,“不是夜郎七教你的那套《不动明王心经》,而是真正的、完整的《千门心经》。历代千门掌门,只传一人。我本该传给你,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传给你,你就得接掌千门,就得承受千门的因果。”花千手道,“八百年来,千门掌门没有一个善终。有的被人暗杀,有的赌输自尽,有的死于非命,有的郁郁而终。我不想你走这条路。”

    花痴开沉默。

    “可你还是来了。”花千手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你没有接掌千门,却走上了比千门更凶险的路。你打败了司马空,杀了屠万仞,闯进天局,站在这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已经接下了这份因果。”花千手道,“千门的因果,天局的因果,我的因果,天算子的因果——所有这些,从现在起,都是你的了。”

    他伸出手,将木匣递到花痴开面前。

    “你可以选择不接。”他说,“把这木匣留在这里,转身离开。外面没有人会拦你,夜郎七会带你回去,英娥还在等你。你可以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赌坛的一切,从今往后与你无关。”

    花痴开看着那个木匣,看着里面那卷薄薄的绢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木匣。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选择。”他说,“从小被夜郎叔养大,学赌术,走上赌坛,为父母报仇——每一步都像是注定的。但现在,我有了选择。”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我选择接。”

    花千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好。”他说,“既如此,我便把这《千门心经》传给你。但传经之前,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事?”

    “当年那一局,司马空和屠万仞虽然归顺了我,但他们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服过我。”花千手道,“他们归顺的,是《千门心经》,是我手中的力量。所以当我假死之后,他们立刻反了。一个投靠了天算子,一个自立门户。你以为他们是你的杀父仇人?不,他们只是两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真正的仇人,是我自己。”

    花痴开一愣。

    “是我把他们招到麾下,是我给了他们力量,是我让他们有机会害人。”花千手道,“司马空这些年杀的人,屠万仞这些年害的命,有一半的账,要算在我头上。你杀了他们,替我报了仇,也替那些无辜的人报了仇。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了他们之后,那些账,谁来背?”

    花痴开心中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

    “因果……”他喃喃道。

    “对,因果。”花千手点头,“你杀了他们,他们的因果就落在了你身上。他们害过的人,欠过的债,结过的仇——从现在起,都是你的了。”

    他看着儿子,目光深邃如渊:“这就是生死局的真谛。不是赌生死,是赌因果。赢的人,不是活下来的人,而是愿意接下这份因果的人。你父亲当年赢了天算子,接下天局的因果,所以必须假死二十年。你现在赢了司马空和屠万仞,接下他们的因果——这份因果,你要怎么还?”

    花痴开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痴意,七分清明——正是他从小到大的模样。

    “还不了。”他说,“那就慢慢还。一年还不完,就还十年;十年还不完,就还一辈子;一辈子还不完,就让我儿子接着还。反正我们花家,有的是痴人。”

    花千手闻言,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青铜镜间回荡,震得满室光影摇曳,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压抑一扫而空。

    “好!”他大笑着,眼眶却已泛红,“好一个花家痴人!夜郎七教得好,你娘生得好,我这个当爹的——当得不好。但今天,我要好好当一回爹。”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跪下。”

    花痴开依言跪下。

    花千手将木匣中的绢书取出,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千门第八代掌门花千手,今将《千门心经》传于第九代掌门花痴开。从今往后,守千门之道,承千门之因,还千门之果——你可能做到?”

    花痴开深深叩首。

    “能。”

    绢书落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脑海中多了许多东西——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人的悲欢离合,无数代的恩怨情仇。那是千门八百年的历史,是历代掌门一生所历,是他们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丝执念。

    他看到了千门第一代掌门在荒野中创立千门的艰辛。

    他看到了千门第三代掌门赌输后自尽时的绝望。

    他看到了千门第五代掌门被人暗杀前的平静。

    他也看到了父亲——看到了二十年前,父亲跪在前任掌门面前,接下这份因果时的模样。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千门”。

    不是千种赌术,不是千般变化,而是千个人,千条命,千份因果。

    从今往后,这些因果,都是他的了。

    八、轮回灯灭

    不知过了多久,花痴开缓缓睁开眼睛。

    父亲还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起来吧。”花千手伸出手,将他扶起,“从今往后,你就是千门第九代掌门了。”

    花痴开站起身,忽然想起一事:“娘呢?她知道你还活着吗?”

    花千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这二十年,我没有见过她一面。不是不想,是不能。天局的因果太重,我若现身,只会给她带来灾祸。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有人能接下这份因果,让我重见天日。”

    “现在可以见了?”

    “可以了。”花千手点头,“你接下了千门,也接下了天局的因果。从今往后,这些事都与你有关,与我无关了。我可以回去了,可以见你娘了。”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泛红。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宫里,守着这盏轮回灯,等着儿子来接他的班。如今终于等到,他心中的喜悦,可想而知。

    “走吧。”他说,“我们父子一起上去,去见你娘,去见夜郎七。我要好好谢谢他,谢谢他把你教得这么好。”

    花痴开点头,正要随他离开,忽然想起什么。

    “这盏轮回灯……”

    “留在这里。”花千手道,“它已经燃了二十年,灯油快尽了。等灯一灭,这座地宫就会封闭,永远沉入地下。千门的秘密,天局的秘密,从此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记住,这些秘密,可以传给你的传人,但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娘,包括夜郎七。这是千门的规矩,也是天局的规矩。你能做到吗?”

    花痴开沉默片刻,点头。

    “能。”

    花千手欣慰地笑了,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膀,两人一起向出口走去。

    身后,青铜灯中的幽蓝火焰微微摇曳,渐渐黯淡。

    当他们走出地宫,踏上第一级台阶时,那火焰终于熄灭了。

    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地宫在缓缓下沉。花痴开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木匣,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一个为父母报仇的痴儿。

    他是千门第九代掌门。

    他是接下天局因果的人。

    他是——赌痴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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