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七号底舱。
那个月牙刺青的细作被赵老四敲断了三根手指,嘴里倒豆子一般往外吐情报。
陈祖义的势力范围,多少条船,什么武器配置——全说了。
赵老四把矿镐往腰间一插,冲郑和竖起大拇指。“大人,这货的嘴比他的骨头软多了。”
郑和没接话。他蹲在这个满脸血污的细作面前,手里捏着那张指甲盖大小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你是陈祖义的人?”
“是……小的是旧港的。”细作的声音抖得厉害,断指处的血还在往外冒。
“他一共往舰队里塞了几个?”
细作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赵老四提起矿镐。
“三个!一共三个!”细作尖叫,“一个在征服者号的底舱苦力里,一个混进了第十二号商船的水手队伍,还有就是小的。”
郑和站起身。
“阿力,去把另外两个也找出来。别惊动其他人。”
独眼龙阿力咧嘴一笑,带着两个狼兵钻进了连接各舱的通道。
郑和走到舷窗前。
海面上月光铺了一层碎银子,四十艘巨舰排成的纵队在洋面上拉出长长的黑影。底舱明轮的节拍声从脚底传上来,闷而沉,跟心跳合在一处。
“陈水生。”
“在。”
“你算一下,如果我们不走占城补给,直接插满剌加海峡,淡水和口粮撑得住几天?”
陈水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船的储备数字。“淡水够十二天。口粮够十五天。但火药不能沾海水,南边风浪大,得把底舱的药桶重新加固。”
“够了。”郑和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瘫在地上的细作身上。
他忽然笑了。
赵老四看郑和笑了,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跟着镇国公打了两年仗,他见过各种笑。范统啃猪蹄的笑是要宰人,朱高煦磨刀的笑是要杀人,而郑和这个笑——比前两种加起来还让人发毛。
“这个人,别杀。”郑和指着细作说。
“留着?”赵老四不理解。
“你不是要给陈祖义送信吗?”郑和拍了拍细作的肩膀,“按照我的意思写。”
细作瞪大了眼。
“告诉你的主子——大明舰队遭遇风暴,损失三艘商船,征服者号主桅断裂,舰队被迫返回占城修整。预计二十天后才能重新南下。”
细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郑和一个手势止住。
“你把信发出去。信鸽是你自己带的,你知道怎么放。”郑和站起来,“如果陈祖义收到这封信,你活。如果他没收到……”
郑和没说完。
赵老四,矿镐在甲板上磕了两下。
细作拼命点头。
一刻钟后,一只灰色信鸽从镇海七号的甲板上振翅飞向南方的夜空。
郑和站在船尾,看着信鸽消失在月光里。
陈水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人,这信发出去,陈祖义信不信?”
郑和说,“待会等阿力将军把其他两个细作找出来,也按照这个传出信号,三个人三封信,足够了!”
“五百艘船挤在旧港,各路人马各怀心思。多耗些这么多天,联盟士气就散一半。”郑和转身走向舵楼,“而我们七天就到,出其不意,跟船底的兄弟说,三班倒全速前进,不必在乎倭奴苦力的死伤。”
陈水生吸了一口气,没吸完又憋回去了——他看见郑和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变阵。全舰队熄灯。”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
四十艘巨舰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庞大的舰队融入夜色,在洋面上无声地转向,朝着满剌加海峡的方向切了过去。
底舱的明轮踩得更快了。苦力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监工的鞭子抽得更勤了更狠了。
征服者号的水线以上,黑漆漆的黄铜外壳吃饱了月光,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
旧港。
信鸽在第三天飞到了陈祖义手里。
他拆开鹅毛管,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把纸条递给二当家。
“主桅断了。二十天后才来。”二当家念完,金牙反光,“大哥,还要多等这么久?!”
陈祖义没说话。他把鸽子翻过来看了看腿环上的暗记,又闻了闻鹅毛管上的火漆味道。
暗记对得上。火漆是他自己调的配方,外人仿不了。
“爪哇国的人吵着要回去了。”四当家摇着折扇进来,“他们的三千人每天要吃八百石粮食,仓里快见底了。苏门答腊那边的土著更过分,他们的船漏水,要用咱们的船坞修。”
陈祖义站在海图前想了很久。
“让爪哇人先回去。留一百条船和一千人就够了。红毛鬼的弗朗机炮留着,其他的让他们回去待命。”
“那剩多少?”
“咱们自己的三百条船,加爪哇一百条,红毛鬼两条。四百来条。”
二当家搓着手笑。“那咱们也轮换歇歇?弟兄们天天泡在船上,都快长霉了。”
“轮换。留一半值守,一半上岸。”陈祖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跟他那个手下的笔迹对得上。
他把纸条扔进火盆里。
六天后。
满剌加海峡北口。天刚蒙蒙亮。
一层薄雾贴着水面飘。海峡两侧的热带雨林里传来鸟叫和猴子的尖啸。
雾气里,四十艘大明战舰排成楔形阵,以征服者号为箭头,十艘镇海级战列舰分列两翼,三十艘商船缩在阵型后方。
所有炮窗打开。三百门大明真理三号重炮的黑洞洞炮口探出船舷,指向前方。
甲板上,两万五千名将士披甲执锐。义乌矿工蹲在船舷后面,手里攥着厚背砍刀,眼睛盯着雾里的方向。
赵老四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握紧矿镐。
“四哥,前面能有多少肥羊?”陈二狗凑过来。
“线人说四百来条船。”赵老四眯起眼,“四百条船上的金牙、铜钱、珍珠……弟兄们,富贵就在眼前了。”
身后二十几个处州老乡同时红了眼。
征服者号舰桥上,郑和手持千里镜,镜片里的雾气一层一层剥开。
旧港的轮廓浮了出来。
港湾里密密麻麻全是桅杆。有的挂着骷髅旗,有的挂着红底金鹰旗,有的什么旗都没挂。大部分船只甲板上空空荡荡,水手在吊床上睡觉,炊烟从船尾的小灶上懒洋洋地升起来。
轮换休息。
一半的船上只有一半的人。
郑和放下千里镜。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舰队,看了一眼炮口探出船舷的三百门重炮,看了一眼甲板上两万五千双发红的眼睛。
“全军。”
郑和拔出天子剑,剑尖指向旧港。
“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