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接魏彦的话，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这时，空气里的腐臭愈发浓烈，早已不是寻常的尸臭。
而是一股刺鼻发腻的甜腥气，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千年腐朽的死气，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头紧缩，胃里翻江倒海
那味道，像是成百上千具尸体同时溃烂，脓水血水浸透了朽木，渗进船舱每一寸空气里，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魏彦忍不住‘呕’的一声，怎么可能会那么臭，人都风化。还没来得及说话，听到了，细碎的声响钻入耳膜。
沙……沙……沙……
极轻，却密密麻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内部缓慢爬行，不是一只，是数不清的只数。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头顶的木梁缝隙里，脚下吱呀作响的地板下，每一口棺材的棺缝间，无处不在，层层叠叠，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沙……沙……沙……
分明是万千虫豸在朽木里蠕动、攀爬的声音，细碎又诡异，在安静的船舱里被无限放大。
三束手电光瞬间锁定离得最近的那口棺材，光束死死钉在棺盖上。
下一秒，棺盖动了。
不是风吹，而是有东西在棺内，一点点、用蛮力将它往上顶。棺盖缓缓抬高，一道漆黑的缝隙越裂越大，一股更浓的甜腥腐气，从缝隙里猛地涌出来。
缝隙深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疯狂蠕动，看不清轮廓，却透着说不出的狰狞。
“退。”
陆晚缇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指尖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三人同步缓缓后撤半步，脚步轻得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目光死死盯着那口异动的棺材。
“哐当”一声轻响，棺盖被彻底顶开，一只手猛地从棺内伸了出来。
那绝不是人的手，比常人的手掌宽大近一倍，皮肤是死灰般的惨白，干瘪地贴在骨头上，指节粗壮畸形。
指甲又长又黑，尖端泛着冷硬的光，如同野兽的利爪，狠狠扒住了棺材沿，木屑簌簌掉落。
那只手用力一撑，棺内的东西缓缓坐了起来。手电光直直照在它脸上，三人皆是心头一紧。
那曾是一张人脸，如今只剩一层皱巴巴、枯如老树皮的干皮，死死裹在骨头上，坑洼干瘪，像风干了千年的橘子皮。
眼窝深陷成两个漆黑的洞，而那空洞之中，竟有东西在不停蠕动——是密密麻麻的黑壳尸鳖。
正从眼窝里源源不断地爬出来，爬过凸起的颧骨，划过开裂的下颌，顺着干瘪的脖子，钻进破烂不堪的衣物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是尸鳖。”季沉陵压着声音，语气凝重，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船里有尸鳖王，所有干尸，全被它控住了。”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下一秒，船舱内所有的棺材同时发出响动。
“咔、咔、咔……”
棺盖被顶起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刺耳的异响，一口口干尸纷纷从棺内坐起。
僵硬地转动着脖颈，骨骼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空洞的眼窝，齐齐对准了站在舱中的三个活人，透着彻骨的恶意。
陆晚缇掌心的刀握得更紧，寒光映亮她紧绷的侧脸，心里不停吐槽：“七七，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七七被眼前一幕吓坏了：“宿主，你自求多福，本系统回小黑屋待着，不打扰你。”
“太废了，除了扣积分啥都不会。”
陆晚缇看着干尸们开始缓慢往外爬，动作僵硬迟缓，像生了锈的机器，每挪动一步，关节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脚步却稳得诡异。
它们手中攥着各式物件，锈迹斑斑的破刀、断裂的船桨、碎裂的棺材木板，但凡能抓在手里的，都成了伤人的武器。
“往船头走。”陆晚缇低喝一声，声音压过满舱的异响。
三人立刻背靠背站定，步调高度一致，缓缓向前挪动。一具干尸猛地拦在身前，僵硬地伸出利爪。
魏彦眸色一沉，手腕翻转，弯刀利落挥出，直接斩断了它伸来的胳膊。
干瘪的肢体应声落地，没有半滴鲜血，只散落出一阵黑灰色的粉尘，那股甜腥腐气更重了。
另一具干尸从侧面骤然扑来，季沉陵侧身堪堪躲开，带血槽的短刃划过它的脖颈，干枯的头颅滚落在地。
可失去头颅的身躯，竟还兀自往前走了好几步，才轰然倒地。
越来越多的干尸从棺内爬出，它们不吼不叫，没有任何声响，只是沉默地、一步步围拢过来，像一堵缓缓合拢的死墙，将三人死死困在中间，压迫感扑面而来。
突然间，陆晚缇的刀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格挡防御，而是凌厉的劈砍突进。
每一刀都快、准、狠，精准劈在干尸的关节处，手腕、手肘、膝盖，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是魏晚独有的刀法，专门克制古墓里的邪祟尸身，不攻躯干，只断关节，只要关节废了，任凭尸身再能活动，也再无伤人之力。
魏彦瞳孔猛地一缩，浑身一震。这套刀法，是他姐姐独创的，从未外传，天底下绝无第二个人会。
小时候，他蹲在院子里，看姐姐练过无数次，那出刀的角度、发力的力道、甚至收刀时手腕转动的细微习惯，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你——”他惊得失声，话音刚卡在喉咙里，一具干尸便猛地扑到眼前，打断了他的话。
魏彦回过神，一刀狠狠捅进干尸胸口，用力将其推开，再转头看向陆晚缇时，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恰好此时，陆晚缇从一具干尸的脖颈里抽出刀，动作干脆利落，黑灰色的粉尘溅在她的小臂上，她随手甩了甩手腕——先是手腕向内轻转半圈，再向外利落一甩。
这是魏家独有的习惯，魏家的刀柄，比寻常刀柄细上半寸，不这样甩刀，沾在刀上的秽物根本甩不干净。
魏彦的眼眶瞬间通红，鼻尖发酸，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哭腔，在嘈杂的异响中喊出声：“姐……姐姐……你是不是我姐投胎的……是不是忘了喝孟婆汤……”
陆晚缇瞥了他一眼，见这小子红着眼眶发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分心走神。
她没功夫回应这傻小子，手中刀刃已然架在了另一具扑来的干尸脖颈上，利落挥刀。
舱内的干尸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灵活，在尸鳖王的操控下，一点点找回生前的行动力，攻势愈发凌厉。
“快，往船头冲。”季沉陵低喝一声，短刃横扫，一刀劈翻离得最近的一具干尸，回身护住陆晚缇的侧翼。
三人不再迟疑，朝着船头的方向奋力突进。干尸从两侧疯狂合围，形成两道移动的死墙，步步紧逼。
陆晚缇在前方开路，刀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停，每一刀落下，都带起一片黑灰粉尘，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季沉陵在后方断后，短刃在尸群中灵活穿梭，斩断每一只伸来的利爪；
魏彦守在中间，左劈右砍，将所有漏过来的干尸尽数拦下。
终于，船头的舱门近在眼前。
那不是寻常的木门，而是一尊厚重的铜铸门，门上刻着与船头蛟首一模一样的诡异符文，纹路繁复，泛着阴冷的铜绿，门半敞着，内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陆晚缇一脚踹在虚掩的铜门上，闪身冲了进去，季沉陵与魏彦紧随其后，三人合力，用尽全身力气将厚重的铜门死死关上。
“咚——咚——咚——”
门外瞬间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干尸们疯了般冲撞铜门，力道极大，可厚重的铜门纹丝不动，彻底将尸群隔绝在外。
三人皆是松了口气，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陆晚缇背靠冰冷的铜墙，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季沉陵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魏彦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换着气。
片刻后，陆晚缇抬手，手电光缓缓扫过这间舱室。舱室比外面的船舱小得多，约莫十来平米，四壁同样刻满符文，且比船身的符文更密集、还很复杂，线条扭曲。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座青石台，石台上静静放着一只半米见方的铜箱，箱体布满厚厚的青绿铜锈，箱盖上刻着清晰的浮雕：
一只猴子蹲在树枝上，怀里紧紧抱着一颗鲜桃，纹路栩栩如生。
猴首？钥匙怎么会出现在这艘鬼船里？不对劲，但眼下这铜箱显然是关键。
陆晚缇眼底一亮，当即上前，伸手就要去搬铜箱。
“等等。”
季沉陵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拦住了她的动作。陆晚缇收回手，转头看向他。
季沉陵缓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将手电光束对准铜箱底部，只见箱底与石台之间，嵌着一道极细的缝隙。
缝隙里，几根细如发丝的铜丝清晰可见，从箱底延伸而出，没进了石台的侧面，隐蔽至极。
“有机关。”季沉陵声音平静，眼神凝重，“不能直接拿，这些铜丝连着石台内部，贸然提起箱子，不知道会触发什么致命陷阱。”
“能拆解吗？”陆晚缇沉声问道，门外的撞击声还在持续，一声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敲在心头，容不得他们耽误太久。
“能，给我一点时间。”季沉陵点头，指尖已经轻轻触向那些细如发丝的铜丝。
门外，干尸的撞击声依旧不绝于耳，沉闷的声响，一遍遍砸在厚重的铜门上，也砸在三人紧绷的心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