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远眉头紧锁。
厅内的阿丹官员们也低声议论起来,显然对可能出现的混乱局面也心存忧虑。
崔敦礼据理力争,阐述大唐标准的精确性与普适性。
萨利赫则强调本地惯例的必要性与便利性。
崔援引大唐《均输法》,萨则提及大食《市场管理律》,各自的技术官员也加入辩论,描述着本方度量衡器具的精密度量原理,厅内充满了汉语与大食语的激烈交锋,通译们忙得额头冒汗。
时间流逝,日影西斜。
双方都意识到,货币与度量衡体系根植于各自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文明传统与商业实践,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一次会谈所能彻底统一或强令一方屈服。
崔敦礼审时度势,心知僵持无益,必须寻求一个务实可行的过渡方案,打破眼前的困局。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总督阁下,萨利赫阁下,诸位大人!货币度量之根本统一,确非一日之功。今日争论,足见此事之复杂深远。然,贸易之舟不可因锚链之争而搁浅。”
他目光扫过萨利赫,最终落在易卜拉欣总督身上,语气诚恳。
“当下之计,与其强求一方标准,不如寻一双方皆可接受之‘桥梁’。”
“其一,关税征收,既已约定按货物‘价值’十税一,那么具体价值评估,可由贵我双方税吏依据交易发生时双方商贾议定的实际成交价共同核定,记录在案,再行征收。此可避免因货币或度量衡本身差异导致的关税计算偏差。”
“其二,具体交易层面,可允许多元并行,灵活处置。”
“允许双方商贾在交易中,使用成色公认、易于辨识的金银货币进行直接结算。”
“贵邦之第纳尔、迪拉姆,信誉卓著,我大唐商贾自会逐步接纳。”
“我大唐之足色金锭、官铸银铤,成色重量皆有严格规制,亦望贵邦商贾认可其价值。金银本身即为贵重之物,以此交易,最为公允。”
“对于大宗货物交易,若双方商贾认可,亦可沿用古老而公平的‘以货易货’之法。即按彼此协商认可之价值比例,丝绸换香料,瓷器换宝石,直接交换,各取所需。此法虽古,却能绕过货币与度量衡的即时换算之困,直达交易本质。”
“至于统一货币与度量衡之标准……”崔敦礼话锋一转,“此乃关乎长远贸易根基、涉及国计民生之重大议题,非一纸条文可仓促定论。我建议,此项暂不列入此次商栈设立之核心条款。”
“双方可各遣精通算学、度量、钱法之专员,组建一常设之‘通商会商’小组。待商栈运作,贸易实际展开后,于具体交易实践中,针对遇到的实际问题,如金银兑换比率、特定货物的计量单位换算基准、标准衡器的相互校准方法等,逐步磋商,积累共识。假以时日,必能制定出一套为两邦商界共同理解、自愿遵循之换算准则与商业惯例。”
易卜拉欣总督闻言,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本就对统一标准感到棘手,深知其难度远超税赋和防卫问题。
崔敦礼的提议,既维护了阿丹港在交易媒介上的主导性,又给大唐留了面子,最关键的是将最困难的统一标准问题巧妙搁置并纳入了漫长的后续协商程序,让他能对萨那和大马士革有个交代。
“崔少卿所言,甚为稳妥周全!”易卜拉欣总督立刻表态,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货币度量,干系重大,确需从长计议,在实际贸易中磨合方见真章。贵使之提议,允许多元结算,允准以货易货,并设专员后续磋商准则,实乃务实之法。”
“本督赞同!具体细则,便依崔少卿所言,后续再议。”
萨利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在细节上争取,但看到总督已定调,且崔敦礼的方案在实质上并未挑战大食货币在本地流通的主导地位,只是为大唐争取了灵活性和一个未来的协商空间,权衡利弊后,最终也只得闷哼一声,算是默认。
卡迪·哈桑对此商事细节本就不甚关心,见未涉及他的宗教管辖权,便闭目养神,不再置评。
刘仁轨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虽然他对这些弯弯绕绕的谈判不甚了了,但看到对方总督点头,便知这一关算是过了。
至此,关于大唐在阿丹港设立商栈的核心谈判条款、武装防卫、商栈管理权与司法权、税赋、以及最棘手的货币度量衡问题,终于在各方的妥协与务实安排下,艰难地达成了初步框架性共识。
当最后一处争议点的墨迹在羊皮纸契约上干涸,持续数日的激烈谈判终于落下帷幕。
虽然每一款条文都浸透了拉锯的汗水与智谋的交锋,但一份初步的、框架性的《阿丹港大唐商栈设立与通商条款》总算达成。
厅内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虚脱,但同时也有一丝协议达成的轻松。
崔敦礼小心地将双方签字用印的文本收好,脸上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总督阁下,愿此约如这乳香之烟,袅袅上升,通达善意,为我大唐与阿丹及大食,开启互利共赢之新篇。”
易卜拉欣总督也起身,语气缓和了许多:“愿安拉见证此约。望贵国商贾早日入驻,让阿丹港的集市更加繁荣。”
他目光扫过那些令人目眩的丝绸瓷器样品,补充道,“关于首批货物的详细清单与估价,还请贵使尽快提交我方税吏。”
片刻后,离开总督行馆,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刘仁轨啐了一口:“呸!跟这些大食人谈买卖,比打仗还累!”
郑怀远沉声道:“在其地,守其俗。底线守住即可。仁轨,约束好儿郎们,商栈营建需加倍小心。”
众人微微颔首。
不管怎么说,这大食国的交涉目前是一切顺利。
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一种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