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握着令牌坐在石凳上没动。
震动很轻，有节奏，像心跳。
但跟地核那颗巨茧的频率不一样。地核那边是闷沉的、缓慢的、带着几分躁动的鼓点。脚下这个更稳，更深，像一台运转了几万年的老机器在打节拍。
小黑的暗金纹路还在乱闪。
它整个身子伏在桌面上，肚皮贴着石头，四只爪子抓紧桌沿，银色竖瞳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面。
不是害怕的样子。
李恒见过小黑害怕的样子——缩成弹珠大小往他袖口里钻。现在这个状态更像是一条被拴了三年的狗，突然闻到了肉味。
“安静。”
小黑浑身一抖，纹路的光芒压了下去，但尾巴还在不受控制地甩。
李恒把令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第十层入口令。限用一次。”
字不多，信息量不小。
限用一次，说明这玩意儿是一次性的。用完了就没了，门也不一定还在。三万六千年前的张远没有留第二块，要么是材料不够，要么是他觉得没必要——能走到这儿的人，应该有本事处理后面的事。
李恒把令牌放回桌上，拿起那卷羊皮卷轴摊开。
卷轴比他想象中长得多，展开后铺满了整张石桌，还有大半截垂下去。
上面画的是工程图纸。
极其详细的工程图纸。
李恒看了第一张，眉毛动了一下。
图上画的是归墟之门的完整剖面结构，包括门框的材质分布、门面符文的排列逻辑、门轴的受力分析，甚至连门后空间的拓扑结构都标注了出来。
每一处关键节点旁边都有手写的批注。
“此处受力集中，建议每八千年检修一次。”
“门轴材料为混沌沉铁，与虚空潮汐共振，日久会产生形变。可用九天玄铁填补间隙。”
“门后第一层空间为缓冲区，宽度约三万里。缓冲区内没有活物。第二层开始有。”
李恒往后翻。
第二张图是源界巨树的能量循环系统。批注风格一模一样，甚至更啰嗦。
“树根第七分支连接地球叶脉，供能稳定但效率偏低。建议后人定期清理叶脉淤堵（类似通下水道）。”
第三张图是青云界囚牢的总体布局……
第四张是太阳系三根柱子的安装说明……
第五张是地核孵化室的降温方案……
李恒一张张翻过去，越看越沉默。
这不是什么上古秘籍，也不是什么惊天宝藏。
这是一份工作交接文档。
事无巨细的、唠唠叨叨的、恨不得把每一颗螺丝钉的位置都标出来的工作交接文档。
写这份文档的人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守着这摊子。他把能做的都做了，把没做完的全写清楚了，然后塞进桌子里，等下一个人来接班。
李恒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图纸，是一张表格。
表格标题写着：“未完成事项清单。”
底下列了五条。
“一、归墟之门寿命约四十万年，届时需更换门框。材料清单见附件三。”
“二、源界巨树种子已移交看门人零零一号。如巨树枯萎，可由零零一号重新种植。前提是零零一号能长大。”
“三、青云界九只大家伙的契约到期后会闹事。建议每三万年续签一次。续签方法见附件七。”
“四、地核那只别管它。它在睡觉。只要不把源界巨树弄死，它就不会醒。”
李恒看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源界巨树差点死了。地核那只也确实醒了。
他接着看第五条。
“五、第十层的门，我建好了但没开过。门后面通往它们繁殖的地方。我没那个本事打过去，就先封着。如果后面的人有本事，进去看一眼。摸清楚底有多少只，想个办法一锅端了。”
“以上。”
“如果一锅端不掉也没关系。知道数量就行。知道数量才好安排后续工程量。”
“——张远。”
“附：别忘了喂零零一号。它小时候挑食。”
李恒把卷轴卷起来，塞进了怀里。
小黑还趴在桌上盯着地面，尾巴甩的频率越来越快。
李恒伸手在它脑壳上弹了一下。
“你主人挺操心你的。”
小黑歪了歪头，银色竖瞳看过来，里面的光比平时亮。
它张嘴吐了个气泡，气泡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棵大树的轮廓。源界的巨树。
“认识他？”
气泡散了。小黑缩了缩身子，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
李恒没追问。
他站起身，把令牌握在手心里掂了掂。
“走，去第十层看看。”
小黑蹦到他肩膀上，尾巴卷紧，纹路全暗了下去，像在憋着劲。
李恒走出石门。
通道的尽头已经变了样。
来的时候，金属壁是一面完整的墙。现在墙面最下方多出了一道细缝，大概膝盖高度，宽度刚好能容一只手伸进去。
缝隙里透出极淡的光，颜色说不上来——不是白的，不是金的，更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灰。
是一种很旧的颜色，像放了几万年的灯，灯芯快燃尽了，但还亮着。
李恒蹲下看了一眼。缝隙里能看到的部分是另一段通道，比上面的窄一些，墙面的金属颜色更深，磨损的痕迹更重。
有人在这条通道里走过很多次。地面都踩出了浅浅的脚印。
鞋印。
跟现代劳保鞋底纹差不多的鞋印。
李恒把令牌按在缝隙旁的壁面上。
没反应。
他换了个方向，把有字的那面贴上去。
嗡——
这次比刚才那道门的反应大得多。整面金属壁震了起来，不是那种暴力的晃动，更像是一台锈死的机器被人拍了两下又转起来了。
震动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壁面中央出现了一扇门的轮廓。
门慢慢往里缩进去，带起一阵几万年没流通过的空气——干的，没有灰尘味，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辛辣。
小黑在他肩膀上猛吸了一口气，整条尾巴炸成了刺猬。
“闻到啥了？”
小黑的回答是从他肩膀上直接跳了下去，落在门框边缘，浑身的暗金纹路开到最亮，银色竖瞳放大到快占满整个眼球。
它朝门里面低低地叫了一声。
不是吼叫，是那种猫看见陌生猫时发出的呜呜声。
门后的通道回了一声。
不是回声。
是另一个声音。
频率跟小黑刚才那声几乎一样，但音色更厚，更沉，像是放大了十倍的小黑。
李恒把小黑拎起来夹在腋下，迈步跨过了门槛。
令牌在他手心里碎成了粉。
限用一次，用完了。
通道比上面短得多，走了不到两分钟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概五十米左右。穹顶不高，三四层楼的样子。
空间正中央立着一扇门。
两米出头，银白色，跟归墟之门的形制确实有七成相似。但多了一层内圈——张贺说天机阁看不懂的那个内圈。
现在李恒看懂了。
内圈是一组嵌套的同心环，每一环上都刻着不同物种的生命频率编码。最外环是人族的，往里依次是妖族、龙族、树族……一直到最中心的那一环。
最中心那一环上刻的频率，跟小黑身上暗金纹路的脉动完全吻合。
门没有门把手。
门面上所有的字都磨得很淡了，只有正中间一行还清楚。
“请出示工牌。”
李恒低头看了一眼腋下的小黑。
小黑正浑身僵硬地盯着门面，银色竖瞳里倒映着那行字。
它吐出一个气泡。
气泡里的画面这次很清晰：一只比它大几百倍的同类，趴在一扇一模一样的门前面，身上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看门犬——001”。
“所以你到底是看门人还是看门狗？”
小黑恼了，咬了他袖子一口。
李恒没理它，走到门前，伸手贴在了门面上。
门很凉。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放了太久、连温度都忘了的凉。
他的手掌刚接触门面，内圈的同心环开始缓慢转动。
最外面的环先动，然后一环带一环往里传。
转到第三环的时候，门面上亮起了一行新的字。
“工牌验证失败。”
“非施工人员，请勿强行闯入。”
“如有特殊情况，请拨打——”
后面是一串数字。
李恒读了两遍，发现这串数字用现代电话号码的格式解读的话，区号是昆仑山的。
他把手收回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从怀里摸出联络器，把那串数字输了进去，按下了拨打键。
联络器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
信号居然在连接。
连了大概七八秒，那头接通了。
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轻的、规律的呼吸声。
李恒对着联络器开口：“南天门城建局吗？我要报修。”
呼吸声停了一拍。
然后门面上所有的字同时消失了。
同心环加速转动。
最内圈亮了。
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打在李恒脸上，不冷不热，比走廊里的暖黄色还要旧。
小黑从他腋下挣脱出来，整个身子绷成弓形，银色竖瞳缩成了一根针。
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怪物，不是苍白的手，不是长满眼球的巨头。
是一把扫帚。
扫帚从门缝里探出来，扫了一下门槛上的灰。
然后缩了回去。
紧跟着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但语气又平得不像话。
“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