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光幕对面，那道沙哑的声音在短暂的沉寂后，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例行公事的漠然。
“线路核验通过。张远……哼，又是他管的烂摊子。说吧，实习生，什么事？”
对方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一个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求援者，更像是一个昏昏欲睡的主管，在午休时被下属的电话吵醒。
方源心中一定。
赌对了。这个庞大的官僚系统，最不缺的就是抱怨和甩锅。
他立刻切换成一副诚惶诚恐的菜鸟口吻，语速极快地汇报：“报告总负责人！庚辰七九号污秽净化池，也就是这个小世界，发生连锁性结构崩塌！内部污染物与外部污染物发生剧烈对冲，隔离协议已经完全失效！现场……现场已经快打成一锅粥了！”
“净化池？”光幕后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哦，想起来了。那个号称‘永动机式生态循环’的失败品。张远当年还凭这个拿了年度优秀项目经理……结果不到一万年就堵了。一群蠢货。”
他似乎完全没把“世界崩塌”当回事，反而对陈年旧账更感兴趣。
“这些我不管。”方源硬着地皮说道，“领导，现在的情况是，清理效率太低，两边污染物势均力敌，这么耗下去，整个庚辰七区都要被污染。我权限不够，恳请您批准启动‘竞争择优进化协议’，就是……就是‘养蛊’模式！让它们决出最强的一个，提高清理效率！”
“养蛊？”那声音拖长了调，“风险评估报告谁写？项目预算超支谁负责？最后养出来的东西失控了，责任归属怎么划分？你想过吗，实习生？”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让方源瞬间语塞。
他哪知道这些。
“报告领导，我……”
“你什么都不懂。”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竞争择优进化协议’需要二级权限。你一个拿着三万年前死人铭牌的临时工，凭什么？”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地宫之外，天空中的厮杀愈发惨烈，巨大的血肉碎块和黑雾能量如暴雨般砸落，整个皇都都在哀嚎。
芙丽莲紧张地拽了拽方源的衣角。
方源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闪过院长李恒处理各类麻烦时的样子。
——当规则成为阻碍时，就用更麻烦的规则去打败它。
“好的，领导。”方源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而公式化，“既然您拒绝启动紧急预案，那么，我将根据《南天门城建局危机处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提交一份‘跨区域污染风险评估报告’。”
“报告将明确指出，由于庚辰七区总负责人未能及时处理庚辰七九号净化池的重大安全隐患，导致污染物即将发生维度泄露，预计将在十二个标准时后，对相邻的庚辰七八号、辛辰零一号项目造成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
方源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按照条例，由此产生的一切损失，以及后续的清理、修复、赔偿费用，将全部由渎职的区域负责人，也就是您，个人承担。”
光幕对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
芙丽莲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看着方源的侧脸，这个刚刚还在冒充实习生的家伙，此刻竟像一个最老辣的法务，将一纸诉状狠狠拍在了上司的脸上。
足足半分钟后。
一声长长的、仿佛耗尽了万古时光的叹息，从光幕中传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领导，实习生，方源。”
“方源……”那声音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欣赏？“很好。张远那个蠢货，手底下总算出了个不那么蠢的。你比他有前途。”
方源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养蛊协议太麻烦，后续报告能写满一个星球。”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我懒得动”的决断，“但你的报告，更麻烦。”
“所以，我给你一个更简单的方案。”
“从现在起，庚辰七九号项目的状态，由‘废弃’，变更为‘公开招聘’。”
方源愣住了。
芙丽莲也愣住了。
招聘？
招什么聘？
“领导，您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光幕后的声音显得理所当然，“该项目‘净化专员’岗位空缺三万余年，严重影响了本区的清洁卫生考评。我决定，就地取材，补充人手。”
“所有存在于此项目区域内的生命体，无论内外，无论形态，自此刻起，全部自动转为‘应聘者’。”
“它们的考核内容很简单——活到最后。”
“最终的胜利者，将获得一份为期九十个标准日的试用合同，职位是——南天门城建局庚辰七区，见习环卫工。享受标准五险一金待遇。”
方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威胁，利诱，甚至是对方亲自降下一道神罚把所有东西都抹除。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领导……
竟把一场灭世浩劫，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公务员考试？
“可是领导，它们……”
“它们没有理智，我知道。”对方似乎猜到了方源想说什么，“所以，需要一个考官，来主持这场招聘，并对最终的胜出者进行……入职培训。”
方源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个……考官是？”
“我已经通过内部系统，从‘时天空洞管理处’邀请了一位金牌考官。他经验丰富，业务熟练，最擅长处理这类大规模招聘活动。”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你作为本次招聘的临时联络员，记得做好接待工作。哦，对了，”那声音补充道，“考官的差旅费、食宿费，按规定，都从你们项目区的经费里出。”
说完，不等方源再问，光幕“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关闭了。
通讯，中断。
方源手持铭牌，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事情……好像是解决了。
但好像……又变得更麻烦了。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宏大、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却能让所有生灵瞬间理解其含义的机械音，响彻了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从厮杀震天的皇都，到偏远荒芜的村落，从地宫深处的肉山怪物，到天空中每一头狰狞的归墟魔物。
【南天门城建局庚辰七区275届环卫工（见习）公开招聘，初试，正式开始！】
【考核指标：生存。】
【监考系统已启动，所有应聘者行为将被实时记录，纳入最终评分。】
【特此通知：为保证本次招聘的公平、公正、公开，总局已委派“金牌主考官”前来监督。】
【主考官预计抵达时间：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请各位应聘者，努力表现。】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头正在和肉山触手疯狂撕咬的双头魔狼，动作猛地一僵。它猩红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困惑，随即，那份困惑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热的贪婪所取代。
它看向周围的其他归墟同类，目光不再是协同作战，而是……审视。
这些，都是竞争者！
而那座山岳般的白色肉山，身上的上百只眼球也齐齐一颤，一种模糊的、被注入的“指令”在它混乱的意识中成型。
活下去……成为……唯一！
下一秒，一场更加血腥、更加混乱、毫无阵营可言的疯狂杀戮，在这个破碎的世界，全面爆发！
芙丽莲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喃喃道：“方源……我们，是不是把事情……搞得更砸了？”
方源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片被撕裂的天穹，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
金牌主考官……
到底会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