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层最深处,阴冷的黑暗如同凝固的胶水。
这里没有光。只有墙壁上那些偶尔闪烁的符文,勾勒出几行猩红的报错日志。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陈腐的墨水味和烧焦的电路焦糊味。在档案中心的最里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横跨半个空间,桌后堆叠着数万个微缩星球模型。
一个模糊的影子正趴在那里。它身形扭曲,每一条触手都像是蠕动的钢笔,在半空中挥舞,飞速修改着档案记录。
“又是伪造的增长率。”影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几十把刀片在玻璃上刮擦的动静,“把这颗星球的灵气额度再砍掉三成,理由写……生态失衡,文明自爆。”
它随手抓起一颗光球,用力捏碎。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穿透了寂静。
李恒走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纸张,就像逛自家后花园。他绕过那些扭曲的空间裂缝,停在那办公桌前。
影子猛地抬起头。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无数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001号访客,档案区域禁止非法入侵。”影子的声音转化为一种宏大的合成音,“根据第99条管理条例,你有权在三秒内自我格式化,否则……”
李恒伸出手,指尖在那张黑铁桌面上敲了敲。
“条例我有带。”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刚从上一层抢来的《南天门城建局资产清算细则》,哗啦一声展开,“我看了一下,这儿记录的每一份数据,后面都标注了‘待审计’。但这几万年,怎么一份报告都没交?”
影子沉默了一秒,身体开始剧烈膨胀,原本模糊的轮廓迅速化作一只长满利齿与镜头的怪兽。那是它作为“审计部长”的真身,所有触犯职权的数据流在这里都会被强制回收。
“我是这里的管理权杖。”怪兽嘶吼着,巨大的投影遮蔽了天幕,无穷的规则枷锁向李恒压来,“审计?在这里,我就是标准!任何超出我允许的数据,都是乱码!”
它挥舞触手,那每一根触手尖端都连接着数百个世界,那是它这么多年从各个文明里私吞的本源。
李恒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侧过身,对着身后跟进来的方源指了指那怪兽,“记一下,恶意侵占公有资源,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伪造绩效数据,欺瞒总局,这是第二条。”
“第三条,未经允许私自扩大办公面积,破坏集体建筑,死刑。”
李恒的声音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没吃早饭时的采购清单。
他抬起手,掌心那枚被剥离了权柄的暗金令牌悬浮而起,猛地向那怪兽拍去。
“由于你无法通过本年度的‘文明资产绩效考核’,经过昆仑学院校务委员会临时表决,现通知你,降职为‘全自动循环垃圾处理器’。”
轰!
那枚令牌在空中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那不是什么法宝,而是昆仑学院对“万物归一”规则的重新定义。
规则覆盖的瞬间,那不可一世的审计部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身上那些代表着腐败和贪婪的数据触手,在金光触碰的刹那,竟然开始被迫转化为一行行整齐的二进制编码。
原本能够撕裂合体期修士的空间乱流,被这金光一扫,直接坍缩成了一堆无用的废纸,散落在地上。
“怎么可能……”怪兽的镜头发出一连串的乱码警报,“我的权限等级……为什么会在你之下?你是谁!你不可能有总局的最高协议!”
“总局?”
李恒走到他面前,随手抓起那几只还在挣扎的触手,像揉面团一样塞进了他的嘴里,“我是昆仑学院的院长,这儿,现在是我的实训基地。”
“在我的学校里,所有数据都得公开透明。像你这种把星球模型藏在桌子下面吃掉的行为,严重的学术不端。”
他单手按在怪兽的头颅上,强行将那一堆乱糟糟的数据逻辑,导入到自己的思维核心中。
仅仅一瞬,整座第十一层档案室的所有秘密,在李恒眼前彻底崩解。
那些所谓的“世界模型”,哪里是什么档案。那是一个个早已被榨干了养分、只剩下躯壳的废土。南天门城建局的三万年历史,根本就是一场极其庞大的、以文明为燃料的虚假金融游戏。
“这活儿干得真烂。”李恒冷笑一声,转身对方源说,“看到了吗?这才是典型的反面教材。做坏事都做得这么没格局,连基本的会计造假都做得漏洞百出。”
他转头看向那已经彻底缩成一团球体的“审计部长”,轻轻踢了一脚。
“从现在起,给你分配个新工作。”
“去把这一层所有的档案全部分类,把里面还残存灵气本源的种子给我挑出来。少一颗,你就自己把自己格式化了。”
那球体瑟瑟发抖,原本那种不可一世的气势彻底烟消云散,卑微地用触手在地上写下了一行字:【遵命。】
李恒抬起头,看向了档案室深处,那里有一扇通往第十二层、也就是最底层的巨大沉重大门。
门后,没有机器运转的声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那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又像是一颗心脏,正在等待着某个脉冲的激活。
“老板,那下面……”方源看着那扇门,只觉得一股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凉意在蔓延,“感应不到任何生命体,甚至连阵法感应都失效了。”
李恒停下脚步,他口袋里的那颗黑色种子“小黑”,此时正疯狂地撞击着兜口,那是一种极度的渴望,就像是饿鬼见到了自助餐。
“因为那里存放的不是数据,也不是怪物。”
李恒走到门前,并没有使用权限令牌。
他直接把手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那是我们所有‘客户’投诉的源头。”
咔嚓。
随着他的手掌发力,那一层覆盖在门板上的封印层层碎裂,露出了门后的真容。
没有想象中的华丽,只有一个被剥离了所有色彩的、苍白的空房间。
房间正中央,悬浮着一张老旧的、写字台。桌后坐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身影,而在那身影面前的虚空里,悬浮着一张从未停止过的、正对着诸天万界进行疯狂刷新的“实时监控面板”。
那人仿佛听到了开门声,动作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了李恒。
没有表情,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极度的机械感。
“检测到违规越权。”
那声音直接在李恒的脑海中炸开。
“昆仑学院编号001号项目负责人,你的教学进度过快,干扰了总局的整体优化进程。”
“鉴于你非法干预了七十九个文明的发展轨迹,现发布最高级红色预警。”
那面板上,一个鲜红的倒计时迅速生成,目标锁定,正是李恒脚下的这片空间。
“你已进入清算名单,执行者,已在路上。”
李恒看了一眼那倒计时,嘴角不仅没有恐慌,反而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看热闹般的笑意。
“终于来了吗?”
他将手中的半截糖葫芦丢进那人的办公桌垃圾桶里。
“我还怕这游戏太简单,没人来送补给呢。告诉你们总部,既然要清算,那就别派几个只会打字的小白脸。”
“让你们CEO直接来办公室见我。顺便……让他把下个季度的奖金带上,晚一秒,我就拆了这扇门。”
整座第十二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悬浮在空中的面板在剧烈颤抖,似乎被这狂妄的话语震碎了逻辑核心。
而李恒身后的第十一层,那刚刚被收编的审计部长,看着这一幕,彻底瘫软在地上。
他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抱过最粗的大腿,不是总局的审计长,而是面前这个连天道都要叫声“爸爸”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