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请求与您通话。】
这行字悬浮在屏幕正中央,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着。
方源手里的辣条掉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念头。张远,南天门城建局局长,三万六千年前留下遗书的那个人,一个所有线索都指向“已经死了”的人。
现在在打视频电话。
方源下意识看向李恒。
在他的认知里,院长这辈子大概就没被什么事情真正惊到过。降世灭神是散步,跨界收人是团建,连宇宙级别的行政体系都能被他用一包辣条搞定。
但现在,李恒站在那块屏幕前,足足愣了两秒。
两秒。
对于一个能把时间法则当闹钟用的人来说,两秒已经算很长了。
“老板?”方源试探着开口。
李恒没回话,伸手点了接听。
屏幕亮了。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好几层毛玻璃在看对面。背景全是灰白色的噪点,中间勉强能辨认出一个人形轮廓。
那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
桌上摆着茶杯、图纸,还有一把生了锈的工程尺。
画面断断续续,每隔几秒就会闪烁一下,像极了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
“喂?”
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感。
“能听到吗?这信号也太差了……我调了三万年才把这个频段对上。”
李恒站在原地,表情很平静,但方源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口袋里的那枚金属铭牌。
“听得到。”李恒开口。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那道模糊的身影往前探了探身子,似乎在努力看清李恒的样子。
“你就是捡到我工牌的人?”
“嗯。”
“年轻人?”
“看着年轻。”
“哈。”张远发出一声干涩的笑,“我留了那么多东西在下面,本来以为至少得再等个几万年才有人能摸进来。你比我预估的快多了。”
李恒靠在旁边的墙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跟邻居唠嗑。
“你的遗书我看了。写得挺煽情的,就是字太丑。”
屏幕那头的人呛了一下。
“那是我赶工写的!当时外面打成一锅粥,我一边画封印图纸一边写,能看清就不错了。”
方源站在后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对话的氛围,怎么说呢……太正常了。正常到诡异。一个三万六千年前应该已经死了的人,跟院长聊天的语气,就跟两个工地包工头在交接班似的。
“张远。”李恒换了个姿势,双手抄兜,“你的遗书上写你活不过三天。三万六千年过去了,你人呢?”
这个问题一出,屏幕里的噪点突然剧烈跳动了几下。
张远沉默了很久。
“我确实死了。”
“死了还能打电话?”
“这个说来话长。”张远的语气变得缓慢,像是在斟酌措辞,“当年封印完成之后,我的肉身确实撑不住了。但我把神魂的一部分……怎么说呢,焊进了系统里。”
“焊进去的?”
“对,物理焊接。”张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当时手边没有别的工具,我就用自己的神魂当导线,把封印的核心节点给串联起来了。所以这三万多年,我一直在系统后台当……”
他顿了顿。
“当客服。”
方源:“……”
李恒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把自己焊进封印系统里,当了三万六千年的客服。”
“没办法。”张远叹了口气,“总得有人盯着吧。那帮家伙的封印质量你也看到了,漏洞百出,要不是我在后台一直打补丁,这破系统早就崩了。”
“你知道你的系统现在什么样吗?”李恒抬手指了指周围,“我刚上来的时候,你的审计部长在吃公款,你的执行者在乱杀人,你的档案室里堆的全是假账。”
屏幕那头传来一阵嘶嘶的电流声,像是张远在深吸气。
“我知道。”
“知道你不管?”
“管不了。”张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我的权限……在五千年前就被总局锁死了。他们发现了我这个'非法后门',把我的管理权限降到了最低。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
“哪两件?”
“第一,监控封印的运行状态。第二,在封印快要崩的时候,往总局发投诉邮件。”
李恒挑了下眉毛。
“那你发了多少封?”
“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封。”
“回复了几封?”
“零。”
方源在旁边听到这个数字,突然觉得这位张局长跟自己有种奇妙的共鸣——都是给领导发消息被已读不回的打工人。
“所以你等了三万六千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接你电话的人。”李恒的语气平淡。
“不完全是。”张远的身影往后靠了靠,“我在等一个能打开第十二层那扇门的人。因为门后面,有一样东西,是我当年没来得及处理的。”
“什么东西?”
屏幕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了一瞬。
方源看到了张远的脸——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胡子拉碴,眼圈发黑,像是连续加了几万年的班。
“总局的备份核心。”
张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修建封印的时候,总局在第十二层底部埋了一个东西。表面上说是'应急管理中枢',实际上是一颗种子。”
“什么种子?”
“你身上那个小家伙,应该能认出来。”
李恒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小黑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里面,但它的暗金纹路在微微发光。
“总局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管理这些世界。”张远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信号明显在衰减,“他们是在种地。每一个文明,每一个世界,都是他们培育出来的……作物。”
“而第十二层底下那颗种子,就是他们准备收割时用的……镰刀。”
屏幕剧烈闪烁。
“信号快断了。”张远急促地开口,“年轻人,我能感觉到你的实力,你应该能处理这件事。但有一点你必须记住——”
“那颗种子,绝对不能让它发芽。”
“一旦发芽,它会把这片区域所有世界的本源全部抽干。地球、源界、青云界、赤荒界……所有的。”
“到时候,你面对的就不是几个审计长的问题了。”
“是整个总局的……”
嗡——
屏幕黑了。
信号彻底中断。
第十二层重新陷入安静。
方源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
“老板,他说的那个种子……”
李恒没回答。
他走到屏幕前,伸手在黑屏上敲了两下。没有反应。
“信号源在哪儿?”李恒问。
方源立刻调动神识扫描了一圈,摇头。
“追踪不到。他的信号不走常规维度通道,更像是……寄生在封印系统内部的回声。”
李恒收回手,转身往第十二层的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片漆黑。
小黑从口袋里探出脑袋,朝着黑暗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嘶鸣。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
是警告。
李恒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小黑。
“你能感应到?”
小黑的暗金纹路快速闪烁了三下。
李恒沉吟片刻,伸手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根辣条,撕开包装叼在嘴里。
“方源。”
“在。”
“回去通知谢忘生,把护山大阵的能量储备再充满。然后告诉安保部所有人,取消休假。”
方源喉咙一紧。
“老板,您要下去?”
李恒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张远说那颗种子不能让它发芽。”
他头也没回。
“但他没说,不能让我先把它吃了。”
方源愣在原地,看着院长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黑暗里。
小黑最后回头看了方源一眼,纹路闪了闪,随即缩回了李恒的口袋。
台阶下方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那颗种子,已经在破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