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往下延伸,没有尽头。
李恒嘴里叼着辣条,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小黑缩在他口袋里,暗金纹路的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声婴儿啼哭般的声响又传来了。
比刚才更清晰,更尖锐,带着一股让人牙根发酸的穿透力。
李恒嚼了嚼辣条,皱了下鼻子。
“哭什么哭,又没人欺负你。”
啼哭声停了一瞬,紧接着变本加厉,整个台阶通道都在跟着共振。墙壁上那些早已暗淡的符文被震得簌簌掉渣,露出底下的原始岩层。
岩层里嵌着东西。
李恒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截骨头。不对,是半截手指骨。被封在岩层最深处,表面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神魂波动。
张远的。
李恒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
台阶走了大约三百级的时候,空间突然变了。脚下不再是石阶,而是一片平整到不自然的金属地面。金属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跟之前在南天门城建局档案室里看到的系统类似,但复杂程度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地面中央,有一个坑。
坑不大,直径三尺左右,深度大概到膝盖。坑底铺着一层银白色的碎片,碎片中间,长着一棵苗。
说“苗”可能都抬举它了。
那就是一根手指粗细的灰白色枝条,顶端分出两片叶子,叶子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紫黑色。整棵苗看起来病恹恹的,跟菜市场打折区里蔫了吧唧的绿萝似的。
但就是这棵蔫苗,周围三丈之内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不是灵气,是空气。
连分子运动都停了。李恒踏入那个范围的瞬间,感觉到一股极其古怪的吸力——这东西不吸灵力,不吸本源,它吸的是“存在感”。
靠近它的一切事物,都会变得模糊、淡薄,像是正在从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中被悄悄删除。
小黑从口袋里弹了出来,暗金外壳炸开所有纹路,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行了行了,别叫了。”
李恒弯腰,蹲在坑边,仔细打量那棵苗。
苗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两片叶子缓慢地转向李恒的方向。叶片上的紫黑色纹路蠕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眼睛在聚焦。
啼哭声就是从这棵苗里发出来的。
近距离听,那声音不太像婴儿哭。更像是某种频率极高的信号波,被苗的生物结构调制后发出的声响。
“张远说不能让你发芽。”李恒自言自语,伸手弹了一下那片叶子。
叶子被弹得晃了晃,随即分泌出一层透明黏液,试图粘住李恒的手指。
李恒把手收回来,黏液在他指尖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金光蒸发。
“但你已经发芽了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金属地面上的阵纹有一大半已经暗淡失效,剩下还亮着的那些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这些阵纹本来是用来压制种子的。
但三万六千年过去了,维护的人被锁权限,打补丁的人发了四万多封没人回的邮件,阵纹自然会老化失效。
种子发芽,只是时间问题。
李恒低头看着那棵苗,又看了看小黑。小黑的暗金纹路还在疯狂闪烁,但它没有扑上去吞噬的意思,反而在往后退。
这就有意思了。
小黑这玩意儿,归墟生物吃,太古凶兽吃,祖龙逆鳞吃,什么都敢往嘴里塞。现在居然怂了。
“怕它?”
小黑震动了两下,表示不是怕。
然后它吐出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源界的巨树。巨树主人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
“别让它们醒。”
但这次,小黑的画面里多了一层信息。巨树根部的那颗暗金色巨蛋,蛋壳上有一道极浅极浅的裂痕,裂痕的形状,和眼前这棵苗的根系走向一模一样。
李恒明白了。
这棵苗的根,不只是扎在金属地面里。它的根系穿透了维度壁垒,一路延伸到源界、到青云界、到赤荒界、到所有被南天门城建局“管理”过的世界。
每一个世界的本源,都是它的养分。
而它发芽的信号,会像闹钟一样唤醒所有沉睡的收割者。
张远说的“镰刀”,不是用来割庄稼的。
它是用来叫收割机起床的。
“难怪你发了四万封邮件没人回。”李恒轻声嘟囔了一句,“总局的人大概也知道这东西压不住了,干脆装死。”
苗的叶片又转了转,对准李恒的胸口位置。那股吸收“存在感”的力量明显加强了,李恒感觉自己的气息在被缓慢地抽取。
速度很慢,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问题在于,这棵苗还在长。
就在他站在这里的这几分钟内,苗又抽出了第三片叶子。
李恒把辣条吃完,用包装纸擦了擦手。
“行。”
他蹲下来,右手伸向那棵苗。
金光在掌心凝聚。
苗的反应极快。三片叶子同时炸开,释放出一道灰白色的光柱直冲天花板。光柱所过之处,金属地面寸寸碎裂,露出下面一层更古老的地层。
那层地层里全是根。
灰白色的根须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个空间的底部。根须在蠕动,在膨胀,在疯狂地汲取着来自各个维度的能量。
李恒的手掌按了下去。
金光与灰白色光柱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整个第十二层以下的空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安静。连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苗发出了第二种声音。
不是啼哭,也不是信号波。
是一个词。
一个用某种李恒从未听过的语言发出的词。但他听懂了。
“——疼。”
李恒手上的力道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苗的根系疯狂暴涨,瞬间将整个金属地面撑碎。碎片飞溅中,苗的主干从手指粗变成了小臂粗,高度从半尺窜到了三尺。
第四片叶子长了出来。
“妈的。”李恒骂了一声。
他重新加大力道,金光化作一座微型的金色牢笼,将苗连根罩住。苗在笼子里挣扎,根须疯狂抽打笼壁,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笼子在抖,但没碎。
李恒腾出一只手,掏出联络器。
“方源。”
“老板!”方源的声音秒回。
“那个线上会议取消了。”
“啊?”
“给谢忘生传话,护山大阵的能量别充了。把所有储备全部导入第十二层地面以下的封印阵纹里。”
方源那边顿了一秒。
“老板,出什么事了?”
“张远那个种子,不是一颗种子。”李恒盯着笼子里已经长到五尺高、开始往外冒第五片叶子的苗,“是一棵树。”
“树?”
“跟源界那棵一样的树。”
方源在联络器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是这棵,是总局种的。用来收割的。”
联络器里沉默了三秒。
“老板,我现在就通知谢忘生。”
“还有一件事。”李恒又加了一层金光笼子,把正在疯狂生长的苗暂时压住,“联系永夜之王,让他问一下那帮龙,万龙星域有没有出现灰白色的光柱。”
“灰白色光柱?”
“如果有的话,说明这东西的根已经伸到星域了。那我们的时间就不太够。”
“多不够?”
李恒看了一眼笼子。苗的第六片叶子正在挤破笼壁。
“大概……”
他把笼子压扁了一寸。
“半天吧。”
联络器那头传来方源拔腿狂奔的脚步声。
李恒收起联络器,双手齐上,又叠加了三层禁制。
苗安静了片刻。
然后,它的主干底部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流出了一滴银白色的液体。
液体落在地面上,没有飞溅。
它渗入了地层。
三秒后,李恒脚下的整片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口袋里的小黑吐出一幅画面——地球内核那颗孵化中的巨茧,茧壁上突然多了一条银白色的裂纹。
裂纹的形状,和这棵苗的第七片叶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