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骂出那句话的时候,脚下的颤抖已经从“微微”升级到了“剧烈”。
金色牢笼里的苗像是被喂了兴奋剂,主干疯狂拔高,第七片叶子顶开了笼壁最上面的缝隙,叶尖刺出来,朝着李恒的方向晃了晃。
像在打招呼。
李恒一巴掌拍上去,把叶子按回笼子里。
苗缩了一下,安静了不到三秒,第八片叶子从另一侧冒出来。
“你赶着投胎呢?”
李恒右手又叠了两层禁制,左手从口袋里掏出联络器。
信号断断续续,方源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听起来在跑步。
“老板!谢忘生说护山大阵能量导入需要四十分钟,永夜之王那边刚回话——”
“先说重点。”
“万龙星域没有灰白色光柱。”
李恒松了半口气。
“但是,”方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张贺来电话了,京海市东南方向的地面裂了一条缝,缝里在往外冒银白色的雾气。”
李恒手上禁制的金光晃了一下。
“多长?”
“张贺说……横跨三个区。”
李恒低头看了一眼苗。苗的根系在金属地面以下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第十二层的地板都在跟着起伏,远处黑暗中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告诉张贺,让牛魔王带人封锁裂缝周边,不用堵,堵不住,把人撤干净就行。”
“收到。”
“还有,让小黑回来。”
“小黑在哪儿?”
“不是在京海吃灰斑吗?叫它过来,快。”
方源应了一声挂断。
李恒蹲回坑边,重新审视这棵让人头疼的玩意儿。
八片叶子了。他刚下来的时候才两片。
增长速度在加快。
更麻烦的是,他现在能清楚地感知到这棵苗的根系分布——穿过第十二层的地板,穿过昆仑仙山的地脉,穿过地球的地壳和地幔,一路扎进内核。
跟地核那颗巨茧连在一起。
不只是地球。
李恒闭上眼,神识沿着根系的方向探了一圈。
源界巨树的根部——有反应。巨蛋外壳的裂纹正在沿着某种固定轨迹扩展。
赤荒界——没有明显异动,但小天庭的本源晶核在轻微震颤。
青云界——七王封印点的地脉出现了同频共振。
海王星归墟之门——门面上被他锁死的碎片钥匙在发热。
这棵苗的根,真的连着所有世界。
张远没骗他。
“你这根系铺得挺远啊。”李恒睁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波动,“搞工程的人种你的时候,是不是按三万六千年的工期算的?”
苗没回话。它在忙着长第九片叶子。
李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直接拔掉?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行。根系连着多个世界的本源节点,强行拔除等于同时切断所有世界的能量供给。地球得塌,源界得崩,青云界那些刚签完合同的保安全得下岗。
毁掉?
也不行。张远说了,这东西的真正功能是“叫醒收割机”。它现在发的信号已经在扩散了,毁掉苗本体不代表信号会停。信号走的是根系网络,根还在地底下呢。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让它别长了。
或者换个说法——让它长,但按自己的规矩长。
李恒伸出食指,指尖凝出一滴金色液体。
不是灵力,不是法则之力。
是他自己的本源。
这东西他之前在源界喂树的时候用过,副作用是白头发和加速衰老。刚被小黑吐出来的结晶补回来没多久,现在又得往外掏。
“你可真费钱。”
金色液体落在苗的主干上。
苗剧烈颤抖了一下。
灰白色的树皮表面泛起一层金色纹路,和小黑身上的暗金花纹异曲同工。
第九片叶子的生长速度骤降,从几秒一片变成了……停滞。
有效。
苗发出了第三种声音。
不是啼哭,不是“疼”。
这次是一个很复杂的音节组合,李恒花了两秒才翻译过来。
大意是:“你是谁?”
“你房东。”李恒面不改色,又挤出一滴本源按在苗的根部,“房租到期了,要么老实待着别乱长,要么我现在就把你连根刨了当柴烧。”
苗沉默了。
叶片上的紫黑色纹路缓慢消退,灰白色的枝干上金色纹路越来越密。
管用。
但代价也不小——李恒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两道细纹。不是皱纹,是本源流失后身体自动产生的衰老反应。
他把手缩回口袋里。
小黑在口袋里蹭了蹭他的手指,暗金纹路柔和地闪了闪。
联络器又响了。
谢忘生的声音。
“院长,能量导入已经开始,但我在阵法反馈中发现一个问题。”
“说。”
“导入封印阵纹的能量正在被某种东西同步抽取。我追踪了一下抽取方向,来自——”
“来自这棵苗的根系。我知道。”
谢忘生那头卡了一秒。
“所以我们灌进去的能量,其实是在喂它?”
“不完全是。封印阵纹本身就是它的供养系统的一部分。三万六千年前那帮人种这东西的时候,就设计好了——封印越强,苗吸收得越慢;封印越弱,苗长得越快。这是一个自调节的定时炸弹。”
“那我们现在加固封印不是反而——”
“继续灌。”李恒打断他,“灌满之后我会改阵纹的运行逻辑。把供养回路掐断,只留压制功能。”
“但根系网络的带宽——”
“谢忘生。”
“在。”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我讨论技术细节了?”
谢忘生闭嘴了。
五秒后他又开口:“院长,还有一件事。方源让我转告,小黑已经在路上了。但它传回了一段影像,您可能需要看一下。”
联络器屏幕切换成影像模式。
画面是小黑视角,正从京海上空高速飞行。
镜头下方,那条横跨三个区的地面裂缝清晰可见。银白色雾气从裂缝中持续涌出,周围的建筑在雾气笼罩下变得透明,像是正在被某种力量“擦除”。
这就是苗吸收“存在感”的效果在现实世界的投射。
但小黑的镜头没对准裂缝。
它对准的是裂缝尽头。
裂缝的东南端延伸到了海岸线,在海面上拐了个弯,继续往深海方向延伸。
海水沿着裂缝向下灌注,形成了一道细长的瀑布。
瀑布的底部,海水没有堆积。
因为裂缝里有东西在把海水往下吸。
小黑把镜头拉近。
裂缝深处,大约在海底以下不知道多少公里的位置,有一个光点。
银白色的光点。
光点在规律地闪烁。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跟苗的生长节奏完全同步。
然后光点旁边,出现了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银白色光点在裂缝深处亮起来,像一条灯带,从京海的地底一直延伸向大陆深处。
小黑的影像到这里就断了。
李恒收起联络器。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金色纹路暂时压制住的苗。
九片叶子,暂时不长了。
但地底的根系还在活动。那些银白色光点,是根系的分支节点。每一个节点就是一个微型的“苗”,正在同步激活。
他堵住了主干。
但分枝在发芽。
李恒靠在墙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把所有变量过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联络器,拨出去一个号码。
“张贺。”
“院长!那条裂缝还在扩大——”
“别管裂缝了。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南天门城建局的档案里,有没有提到这棵树的品种?或者型号?编号也行。”
张贺那头翻文件的声音响了好几秒。
“找到了!竹简最后一页,张远的笔迹,写着……”
他停了一下。
“写着什么?”
“'庚辰甲字零零号种子,代号……世界树。'”
李恒沉默了两秒。
“后面还有备注,”张贺的声音有点发抖,“备注写的是——'此物一旦成株,区域内所有星球的生长周期将被强制同步为零。'”
“生长周期为零是什么意思?”
张贺翻了翻。
“同一页下面有张远的手写批注,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全部归墟。'”
联络器那头安静了。
李恒握着联络器的手慢慢收紧。
小黑从口袋里爬出来,趴在他肩膀上,暗金纹路全部亮起,低频嘶鸣着。
脚下的苗安静地立在金色牢笼里,九片叶子纹丝不动。
但它的根系,在地底深处,正以每分钟数百公里的速度向外蔓延。
李恒把联络器塞回口袋。
“张贺。”
“在。”
“通知所有人。”
“什么内容?”
“期末考试提前了。”他转身往台阶方向走,“题目改成——全球除草。”
台阶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黑的暗金躯体从黑暗中窜了出来,砰地一声撞在李恒胸口,触须缠了他一圈,然后转头对着坑里的苗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警报。
苗的第十片叶子,在金色牢笼的缝隙里,悄悄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