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盯着东南方向那棵树，瓜子壳从指缝滑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七十米高的灰白色树干顶端，新长出的第二根主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表面裹着一层湿漉漉的紫黑色薄膜，像刚从什么东西体内钻出来的。
谢忘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亚马逊节点的信号强度在三秒内翻了四倍，还在涨。金色种子粒开始向周围释放营养脉冲——方源，它在喂那棵树。”
方源拿起联络器。
“鹿渺渺，你离那个金色节点多远？”
“大概六十公里。我已经在往回撤了，但是地面开始塌了，雨林底下全是空的——”
传来一声轰鸣，通讯断了两秒。
“——没事，陈平安拉了我一把。方源，这个节点周围五十公里范围内的树全在枯萎，地面在往中心方向凹陷，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走了一样。”
方源没回话，直接拨了李恒的号。
这次响了一声就接了。
“第二颗种子的事我知道了。”李恒的声音很平，但背景里有一种低沉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张远的设计图里没有标注第二颗种子。这玩意儿是后来长出来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三万六千年，一棵树闷在地底下自己繁殖出备份种子，不奇怪。”
方源深吸了口气。
“老板，地面上那棵树长出第二根主干了。如果亚马逊那颗金色种子也是主干级别的——”
“那就是两棵树同时在长。”
李恒说完这句话，方源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不是瓜子壳。
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方源，计划改一下。”
“您说。”
“原来的十二个小时不变，四百多个普通节点照清不误。但亚马逊那个金色节点——”
“不让碰，我记得。”
“现在可以碰了。”
方源愣了。
“但你刚才说——”
“刚才是因为那颗种子还没发信号。现在它发了，跟地面那棵树建立了直连通道。通道是双向的。”
方源脑子转了两圈。
“您的意思是，从金色节点那头可以反向干掉地面上的树？”
“不是干掉。是把地面那棵树的营养供应切断。第二根主干刚冒出来，还没站稳脚跟，全靠亚马逊那颗金色种子喂着。你把金色种子毁了，第二根主干自己就蔫了。”
“但您之前说金色节点不是普通分支——”
“对，所以毁掉它需要的手段也不一样。”
李恒的语速变快了一点点，方源头一次在院长说话的节奏里听出赶时间的味道。
“普通节点的种子粒是银白色的，用反相位灵力就能打碎。金色种子粒的内核结构不一样，灵力攻击无效，物理打击也无效。”
“那用什么？”
“用小黑。”
方源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旗杆顶。小黑趴在那里，暗金纹路全亮着，触须朝亚马逊方向伸得笔直。
“金色种子粒的本源和小黑同族。同族吞噬同族，没有防御机制。”
“所以让小黑去吃掉它？”
“对。但有个条件。”
方源握紧联络器。
“金色种子粒被吞噬的瞬间，会释放一次全频段的死亡脉冲。这个脉冲会沿着根系网络传遍所有节点，让所有节点在三秒内同时进入自毁模式——连带着把核心种子粒一起炸掉。”
“等等，那不是好事吗？所有节点同时自毁，我们不就不用一个个清了——”
“自毁不是消失。自毁是把种子粒里储存的全部能量一次性释放出来。四百多个节点同时炸，你算算那是多大的当量。”
方源不用算。他在源界见过一颗种子粒的能量等级。
四百多颗同时炸。
“会把地壳掀开。”
“差不多。”
方源沉默了三秒。
“所以正确的顺序是——先把四百多个普通节点全清完，最后再让小黑吃金色种子？”
“聪明。普通节点清完了，根系网络断开了，金色种子自毁的时候脉冲就传不出去。到时候只炸一个点，你让万龙之王在亚马逊上空顶一下就行了。”
方源把瓜子袋往口袋里塞了塞。
“明白了。但这样的话，时间线更紧了。我们得在金色种子自己发育成熟之前把所有普通节点清完。它还有多久成熟？”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碎裂声。
“你看海面上那棵树第二根主干长多快就知道了。按照目前的速度，金色种子大概再过八个小时就能完全成熟。成熟之后，它就不再需要根系网络，到时候你清不清普通节点都没用了。”
“八个小时。”
方源看了一眼倒计时器。主干封印的十二小时倒计时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
理论上够。
但四百一十七个节点，分布在全球六大洲四大洋，最深的在一万一千米的海底。
“老板，我需要更多人手。”
“你手里有全球所有金丹期以上修士。”
“不够快。就算反相位频率解决了防御问题，光是打竖井钻到地下五千米就要——”
“谁告诉你必须打竖井的？”
方源张嘴，又闭上了。
“用龙。”李恒的声音里带了点理所当然的味道，“巨龙天生会钻地，速度比你们打井快二十倍。让龙先钻到目标深度，人跟着龙道下去清种子。”
方源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他挂断电话，切到全频广播。
“所有龙族单位注意，任务更新——立即按坐标列表前往指定节点位置，以最快速度垂直向下钻掘通道。通道直径不小于三米，深度参考坐标附带参数。钻完原地等候，人族修士随后跟进。”
万龙之王的声音冒出来，闷闷的。
“钻地？这种苦力活……”
“月底辣条发三倍。”
沉默了半秒。
“收到，马上安排。”
方源又切了一个频道。
“刘炼，你那边青海的节点清完了？”
“清了，正往下一个赶。”
“改路线。新疆塔里木盆地底下有一串六个节点挨在一起，你带泰山那帮人集中火力先把这串端了。龙族已经开始钻洞了，你到的时候通道应该差不多了。”
“收到。”
“林萧，你在哪？”
“贝加尔湖。这底下有个节点长在冻土层和基岩之间，龙钻不动，我在帮着开路。”
“快点。弄完之后转去日本海沟那边，太平洋的节点密度最高，需要人。”
“明白。”
方源关掉广播，回头看谢忘生。
“给我实时更新节点清除进度。每清掉一个，地图上灭一个红点。”
谢忘生推了推眼镜，把阵法投影拉到方源面前。
四百一十七个红点密密麻麻地铺在全球地图上。
方源盯着看了两秒，拿起一颗瓜子磕了。
然后第一个红点灭了。
刘炼传来一个字：清。
紧接着第二个。林萧在贝加尔湖搞定了。
第三个。陈平安在落基山脉底下一拳砸碎种子粒，顺便把通道往两边扩了三米。
方源一边磕瓜子一边盯着地图。红点在一个一个地灭，但速度还不够。
他看了一眼东南方向。
海面上那棵树的第二根主干已经长到了十五米，枝叶间开始凝聚紫黑色的雾气，远看像一团正在膨胀的墨团。
联络器又震了。
张贺的声音。
“方源！出事了！京海东边海域，三条负责钻地的巨龙在到达目标深度后失联了！最后的通讯内容是——地下有东西在动！”
方源磕瓜子的动作停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失联的坐标是第一百四十三号、一百四十四号和一百四十五号节点。这三个节点在张远的初始设计图上——”
张贺翻纸的声音。
“备注是'深层锚固点，勿触，有看守'。”
方源慢慢把瓜子壳放下。
有看守。
这意味着三万六千年前，张远在某些关键节点旁边留了东西。
而那些东西，在三万六千年后，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
方源拿起联络器，拨了李恒。
占线。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占线。
方源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上了，窗台上那半袋瓜子不见了。
谢忘生突然出声。
“方源，地脉监测到异常。失联的三个节点坐标位置，地下六千米到八千米区间，出现了大规模的灵力波动。波动频率不属于根系，也不属于任何已知修士或妖兽的特征——”
他盯着数据看了三秒，声音发干。
“是机械的。”
方源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南天门城建局。
张远留下的看守，不是活物。
是机器。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地图上一百四十三号节点的红点突然变成了蓝色。
紧接着一百四十四号、一百四十五号也变蓝了。
谢忘生的手在抖。
“这三个节点……被清除了。但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蓝色光点旁边浮现出一行小字，是护山大阵的自动标注。
“清除执行者：未知。编号：无。备注——已激活。”
方源放下瓜子袋，站直了。
“张远留的看守醒了。”
他正要拨李恒的号，联络器自己响了。
不是李恒。
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号码。
方源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像金属片刮玻璃。
“昆仑学院首席弟子方源，编号零零二维护单元已启动。检测到根系异常增生，自动执行清除程序。请问——张远局长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