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落云镇外。
三匹青鳞马踏着晨雾缓缓而来,马蹄落在湿润的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陈守义坐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玄火宗外务堂的青边法袍,腰间挂着一枚铜色令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四周。
身后两名外务堂执事一左一右,神色也都颇为谨慎。
最后方,则是陆景。
他骑着一匹通体火红的赤鬃马,怀里抱着剑,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陈主事。”
陆景抬眼看了一眼前方渐渐清晰的落云镇城门。
“不是说考核青月宗吗?”
“怎么不直接上青月峰,反倒先进镇?”
陈守义没有回头。
“考核宗门,不是只看山门修得高不高,弟子站得齐不齐。”
陆景挑眉。
“那看什么?”
陈守义淡淡道:“看他们管辖之地如何。”
陆景嗤笑。
“一个刚重建一个月的破宗门,能管出什么花来?”
陈守义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玄火宗是名门正派。”
“附属宗门若是欺压凡人,残害辖地,纵然山门修得再好,弟子天赋再高,也不配挂在玄火宗名下。”
“所以考核第一关,不在青月峰。”
他抬手指向前方城门。
“在落云镇。”
陆景撇了撇嘴。
“凡人懂什么?”
“他们说好就好,说坏就坏?”
旁边一名瘦高执事道:“凡人或许不懂功法品阶,不懂阵基规制。”
“但他们懂谁在护着他们。”
“也懂谁在吸他们的血。”
陆景不说话了。
只是眼底的不屑更浓了几分。
陈守义没有再理他。
他望向落云镇。
一个月前,外务堂曾有弟子路过此地。
那时的落云镇,还是一座灰蒙蒙的小镇。
城门破旧。
街边污水横流。
行人看见外来修士,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低头避让。
仿佛只要抬头多看一眼,就会招来灾祸。
可如今。
晨雾散开。
落云镇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挑菜的农人,推车的货郎,背着柴火进城的山民,还有几个牵着毛驴的商贩,正有序地等着入镇。
城门旁立着一块新木牌。
木牌上用端正的黑字写着几行规矩。
入镇不得携刀斗殴。
不得强买强卖。
不得欺压老幼妇孺。
凡有冤屈,可至镇中青月祈愿碑前击鼓申诉。
落款是——
青月宗。
陈守义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字写得不算多好。
却很正。
城门口站着两个少年。
都穿着灰色短衣,胸口缝着一枚小小的弯月布纹。
他们年纪不大,一个十四五岁,一个十六七岁。
腰间别着木棍,身板还没完全长开,却站得很直。
其中一个正在帮一名老妪把背上的柴火卸下来,另一个则蹲在地上,替一个挑担老汉检查车轴。
没有趾高气扬。
也没有拿着宗门名头吓人。
倒真像是在守门。
陈守义翻身下马。
那两个少年看到玄火宗法袍,脸色立刻一肃。
年长些的少年上前拱手。
“见过几位仙师。”
陈守义问:“你们是青月宗弟子?”
少年点头。
“记名弟子,第三队,赵小满师兄手下。”
“今日轮值北门。”
陆景扫了他们一眼,冷冷道:“青月宗就派你们两个半大孩子守门?”
少年被他说得脸色微微涨红,却还是认真答道:“回仙师,镇中不许斗殴。若有修士闹事,我们自然拦不住,但会立刻敲响警钟。”
“李执事和周执事会赶来。”
另一个少年补了一句。
“还有,陈宗主说过。”
“守门不是为了逞威风,是为了让百姓知道,有事能找人。”
陈守义眉头微动。
陆景则哼了一声。
“话倒是说得漂亮。”
陈守义没有进镇,而是忽然问道:“这一个月,青月宗可曾向入镇商贩收取过灵石、银钱?”
两个少年同时摇头。
“没有。”
“只收镇衙原本的入市税。”
“账册在镇中公房,每七日贴一次公榜。”
陈守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公榜?”
少年点头。
“陈宗主说,钱从哪里来,用到哪里去,都要让镇上人看见。”
“免得日后再出一个灰鹰帮。”
灰鹰帮三个字一出,城门口几个排队的百姓脸色都变了。
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压了许久之后终于敢说出来的厌恶。
一个卖菜的中年妇人忍不住插嘴道:“仙师,这话是真的。”
“从前灰鹰帮在的时候,我们进城卖一筐菜,要交三文进门钱,摆摊还要交十文。”
“卖不卖得出去都得交。”
“要是当天卖得好,他们还要来抽一成。”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就按镇衙旧税交,两文钱。”
“多一文都没人敢收。”
旁边一个老汉也点头。
“青月宗的弟子每天巡街。”
“不拿东西,不吃白食。”
“上回我家驴车陷在泥坑里,一个姓刘的小仙童带着七八个人帮我推车,推完就走。”
“我塞给他们一篮鸡蛋,他们死活不要。”
说到这里,老汉自己都笑了。
“最后还是我硬塞给他们一个。”
“结果第二天,那小仙童拿了两捆柴送到我家,说不能白拿百姓东西。”
陈守义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牵着马进了镇。
落云镇的主街,比他预想中干净许多。
青石板缝里的污泥被清过。
街边的水沟重新疏通,虽然仍旧简陋,却不再散发腐臭味。
道路两侧,小贩们摆着摊。
卖豆腐的,卖馒头的,卖竹篮的,卖草药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
烟火气很重。
也很安稳。
最重要的是,街上的人看见他们这些修士进来,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低头躲开。
有敬畏。
有好奇。
却没有那种被打怕了的麻木。
陈守义停在一处豆腐铺前。
铺子不大。
新换的门板还带着淡淡木香。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在磨豆子,身边还有两个邻家孩子帮忙压石磨。
陈守义看了一眼铺子门口贴着的弯月纸符。
纸符不是什么法器。
只是普通黄纸,上面写着“青月护佑”。
他问:“老人家,这纸符是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