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中午。
作为三大火炉之一江岸的卫星城市，江市的太阳依旧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苏航天蹲在筒子楼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扯着衣服领子扇风，耐心听着话筒里传来代办中年人不紧不慢的声音。
“小兄弟，你那个航霆教育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营业执照出了。”
“三证齐全，章也刻好了，你们下午来拿就行。”
苏航天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握着听筒的手抖了一下。
嘴角轻轻咧开。
前世的他开J-10S战机，能在万米高空做眼镜蛇机动，能在座舱告警声里把心率压到七十以下，为大夏领空护航。
但他从来没注册过公司，涉足过商场。
那辈子，他甚至连银行卡都懒得多办一张。
工资到账？给爸妈转点孝礼，自己留上一两成，其他的全交给老婆姜姜了。
这辈子，他居然亲手从工商局窗口接过了一张营业执照。
脑子里装着阿里未来二十年的增长曲线、网易股价从谷底翻四十倍的轨迹、腾讯市值突破万亿的时间节点……
这东西以前只是与他无关商海里的庞然数字，但从今天起，它们也有了一个合法的容器和未来彼此交融的机会。
航霆教育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法人：苏航天。
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一种跟高空飞行完全不同的踏实和责任感。
飞行是把命交给天空，创业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他掏出诺基亚，先拨姜世霆。
“世霆，执照刚出了，下午两点在办公室碰头。”
姜世霆那边明显还没睡醒，“哥？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
“卧槽！那我再睡一会，到时候抓个发型过来。”
“两点迟到的人，扣两百！”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弹簧床嘎吱响的声音。
“我现在就起！”
第二个电话打给李浩。
“浩子，下午两点，带账本，带笔。”
“收到老苏！我刚把上周那几笔尾款对完了，有两毛三分钱的差额我实在找不到……”
“两毛三先记挂账，下午说。”
第三个电话，他收起那副开玩笑似的半命令口吻，捏起嗓子，清了清喉咙。
姜若水接得很快。
“在吗，在吗？下午两点，咱们办公室碰头。”他轻轻说完，“执照出了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姜若水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也清冷如常。
“嗯，我知道了。”
苏航天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吐出一口气。
嘿，人和人差距太大了。
咱这三位创始人，就人家姜姜淡定自若，这才是大将风范！
好了。
该干活了。
……
下午两点，四人到齐。
所谓“总部”，是在一中斜对面巷子里，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月租三百八。
前租户是卖卤菜的。
墙上因此还残留着卤水渍的轮廓，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介于酱油和霉菌之间。
而且还没有空调。
一台吊扇挂在天花板上，缺了一片叶片，转起来呜呜作响，像直升机坠落前最后的挣扎。
李浩第一个进门，脚踩到地上一颗花生壳，鞋底一滑，整个人往前趔趄两步，肩膀直接撞上屋里唯一一张折叠桌。
咔嚓一声。
桌腿断了一根。
桌面往右歪了三十度，上面放着的矿泉水瓶骨碌碌滚到地上。
李浩呆在原地，手还扶着桌沿，一脸无辜。
“这……不赖我吧？”
“不能讹我的钱啊！”
姜世霆踩着他身后进来，扫了一眼这间屋子，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翻出当初缠宝典包装用的胶带，一圈一圈绕着断腿缠上去。
嘴里的牢骚跟胶带一样，越扯越长。
“这就是我们公司总部？我爸集团厕所一个蹲位都比这大。”
苏航天没理他。
他从塑料袋里取出那张崭新的营业执照，红章鲜亮，字迹清晰。
走到正对门口的那面墙前，用图钉按上去：航霆教育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红章在灰白墙面上格外扎眼。
苏航天退后一步，看了两秒，转头对姜世霆说：
“大小我信，不过你爸那个厕所蹲位，肯定没贴这么有前景的创业公司营业执照。”
姜世霆嘴张了张，想到自己创始人身份，自己打击自己算啥事？
索性叹气又闭上了。
姜若水最后一个进来。
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卤水渍的墙、缺叶片的吊扇、三条腿的折叠桌、地上的花生壳。
没有评价。
只是微微皱了下鼻子，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让风进来。
苏航天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
一把揣回自己兜里。
另一把，当着三个人的面，缓缓放在折叠桌正中央。
金属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屋里安静了。
“都知道吧，高考成绩下周出。”
苏航天开口，语气从闲扯切换到正事，“成绩一出，等我和若水确认了录取，大概就会先去杭城和龙都处理阿里、网易两条线上的生意，办好股份登记等事情……至于浩子，他成绩大差不差，走招飞定选几乎已成定局，未来好几年也大概率不在本地。”
他看着桌上那把钥匙。
“但是，江市是咱们的大本营，至少现阶段是……所以本地学校渠道、印刷对接、库存管理、账目留存，需要一个常驻的人守着。”
他抬头，目光落在姜世霆身上。
“这把钥匙，是总部办公室主任的，现在交给你了。”
姜世霆的眼睛刷地亮了。
办公室主任，听着像个大官！
他一把抓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拳头捶了两下胸口，站得笔直。
“哥，你放心！这四十平交给我，苍蝇都飞不进一只多余的！”
苏航天点头。
然后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驻地办公室主任职责清单》，手写得十二条，密密麻麻。
姜世霆愣了下，低头看去：
前六条是老业务，本地五所学校渠道维护、印刷厂定期对账、库存盘点、退换货执行、每周短信汇报出货量与回款额、与杭城阿里团队联络协调第二期教辅内容更新。
还算正常，都是他熟的活。
可他继续往下看：
第七条：每天打扫办公室卫生，含擦窗拖地。
第八条：每周检查吊扇是否松动。
第九条：桌椅坏了自行修理，不得报销。
第十条：保证办公室不发霉不长虫。
第十一条：夏天负责给来访客户倒凉白开。
第十二条：冬天提前一小时到办公室开窗通风。
姜世霆的脸，从第七条开始绿，到第十二条已经绿透了。
“这后六条……怎么全是打扫卫生？”
李浩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姜若水别过脸去，肩膀轻颤了两下。
姜世霆把清单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一脸的愤然：
“我堂堂南粤姜氏集团少爷！创业元老！出资人！一中地推之王！数学从三十一考到一百零五的励志标杆！”
他指着清单，手指发抖。
“你……你安排我扫地拖地？”
苏航天很平静。
“办公室主任，管理办公室的一切事务，卫生当然也包括在内。”
姜世霆立刻转头，把求生的目光投向姜若水。
“姐！你说句话！”
姜若水看了一眼清单。
认真想了两秒。
“嗯……他少写了一条，垃圾桶满了要及时清空。”
姜世霆原地蹲下，双手抱头。
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在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回荡了好几秒。
苏航天没给他继续崩溃的时间。
“下一件事，分红！”
他翻开李浩整理的账本，教辅项目截至目前的累计净利润，各人出资比例，实际贡献工时，一笔笔列清。
“高考成绩出来后、大家各奔东西之前，咱们进行一次集中分红。”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姜世霆、又看了看李浩和姜若水。
“另外，我有个额外提议。”
“我、若水、浩子，三个人要离开本地，留下世霆一个人留守。”
“我们三个人，每人从分红里拿出两千块，合计六千，作为姜世霆未来一年的驻地补偿金。”
姜世霆抬起头。
苏航天看着他。
“你一个人守着这间四十平的办公室，拿着钥匙，扛着十二条职责。印刷厂老板拖延你得追，渠道学校扯皮你得扛，杭城那边远程协调你得盯，三十七八度的高温，你还得往学校门口跑。”
“这笔钱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
姜世霆嘴上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金属边缘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以前伸手向家里要一两千零花钱，他觉得天经地义。
刷卡买双鞋，三千五千的，眼都不眨。
但跟苏航天搞教辅这些日子，他心里有个东西在悄悄变。
他知道了即使暴力如教辅地推，那一千块钱在三十七度的烈日下，也得站在学校门口多达三个半小时以上、嗓子喊到劈叉之后，他还得舔着脸，向高二高三的家长们搭话。
他更知道把一箱宝典从印刷厂扛到摆摊点，手臂酸到第二天抬不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爸甩给他救济的信用卡额度，那是怜悯。
但这六千块是三个同龄人从自己利润里掏出来的。
是深深的认可。
姜世霆清了清嗓子，“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成长后的感动的土里发酵。
苏航天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
有些话不用讲透，那是男人之间的浪漫。
姜若水在苏航天和李浩核对最后几笔尾款的时候，走到窗边。
窗户正对一中校门口的梧桐道。
几个月前，苏航天就是在那条路上穿着校服、踩着人字拖，站上主席台，从全校垫底杀到年级前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人在一中，我很羞耻”。
现在，他在对面这间卤菜味还没散尽的出租屋里，挂上了营业执照。
她转头看着苏航天翻账本的侧脸。
“你有没有想过，这家公司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苏航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想过。”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那条梧桐道上。
“很大。”
“大到你爸会主动打电话找我谈合作，几乎要卖掉女儿的那种！”
姜若水看着他的眼睛，叹气摇头。
可白眼之下，隐隐藏着笑意。
她低头把文件夹上的回形针扣好，嘴角的弧度很浅，不巧现场三人都看见了。
李浩捂住胸口，脸扭成一团，一副中箭吐血的模样。
苏航天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没事！你别管！内伤……旧疾……单身狗的职业病……”
姜世霆噗嗤一声笑出来，气氛终于松了。
四个人围着三条腿的折叠桌，开始商量置办什么东西。
预算有限，苏航天拍板。
“一台二手电风扇，旧货市场淘；一张旧沙发，最好免费，问问隔壁住户有没有要扔的；一个铁皮文件柜，必须带锁，放合同和账本。一把热水壶，客户来了泡茶；再来一块小白板，写待办事项……”
李浩记着清单，忽然笔一停。
“老苏，你这公司怎么跟我爸单位仓库似的。”
姜世霆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仓库？我的办公室你叫仓库？”
“我跟你讲吼，你最好道歉！”
几个人热得汗流浃背，闹得不可开交。
李浩拿账本扇风，姜世霆扯起T恤下摆当扇子。
姜若水额角沁出细汗，却没有一句抱怨。，她把头发撩到耳后，继续低头整理网易那边龙都教辅的校对。
苏航天看了她一眼。
心想，这辈子一定得先给办公室装个空调。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诺基亚震了。
苏航天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码，区号0571？
杭城？
他一秒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爽朗大笑的熟悉声音。
“苏航天？我吴勇！”
苏航天愣了一下。
阿里团队的核心程序员，那个最倔最轴、起初最看不上地推、后来却第一个在陌生城市开单的技术骨干。
上次见面还是高考前，两人接触后彼此印象都很好，吴勇甚至走前从面包车窗户探头打趣他，考不上浙大就来杭城打工收他做码农徒弟。
他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而且，声音里那股被压住的火气，藏都藏不住。
电话那头吴勇又说了一句。
“我刚到你们学校门口，你发个地址呗。”
苏航天手指收紧。
他抬头看向其他三人，捂住话筒，声音压低。
“吴勇来了。”
姜世霆茫然。
李浩茫然。
姜若水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微微抬眼。
她也记得这个名字。
阿里团队里最硬的那块技术骨头。
他从杭城跑到江市来，没有提前打招呼，一个电话就到了校门口。
苏航天看着手机屏幕，直觉告诉他，吴勇这趟来，绝对不像是路过歇脚。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拎起桌上的钥匙。
“正好，咱们一直忙到现在……”
“走，一起去吃个饭！”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营业执照。
红章鲜亮，字迹清晰。
航霆教育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挂在一间闻着卤菜味、吊扇缺叶片、桌子三条腿的出租屋墙上。
寒碜吗？
寒碜。
可他心里那股踏实与激动，比什么都真。
前世，他用勇气补上了国产战机的最后短板，悍守国门……
如今，苏航天换了打法，他要用金融资本来替大夏分担复兴大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