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航天带着三人出了巷子，拐到一中校门口的梧桐道上。
吴勇就站在传达室旁边的花坛边上。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下摆有一角没塞好，耷拉在腰带外头。脚上一双布鞋沾着灰，肩上挎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不像他口中休假旅游的样子，倒像仓促出门。
苏航天走过去的时候笑着招手，目光却在吴勇身上快速扫了一圈。
帆布包侧袋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扯断的工牌挂绳，蓝色编织带尾端参差不齐，像被人一把猛地扯断的。
苏航天把这个细节收进眼里，没吭声。
他拍了拍吴勇的肩，语气跟平常没两样。
“勇哥，大热天从杭城跑出来旅游还记得拐弯来探望我们，真够意思。”
吴勇推了推眼镜，勉强笑了一下。
“路过，路过，杭城热得要命，出来透口气。”
“那正好，校门口有个兄弟炒菜，上次你们铁军践行就在那儿吃的，走，给你接风。”
苏航天侧身让路，吴勇跟上。
姜世霆跟在后面，凑到苏航天耳边压低声音。
“哥，他那个工牌挂绳怎么断了？”
苏航天没回头，声音更低。
“别问，吃饭。”
姜世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五个人进了饭馆，坐了角落那张能挤六个人的圆桌。
苏航天点了六个菜一个汤，分量管够。
花生米、辣子鸡、酸菜鱼、青椒肉丝、手撕包菜、蒜蓉茄子，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老板娘上菜的时候多看了这桌几眼，又是一帮半大孩子，中间夹一个满脸疲态的成年男人。
吴勇一开始状态还算正常。
说杭城这几天热得离谱，三十八度往上走，他住的那间出租屋顶楼没空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买张票出来转转。
话说得挺顺溜。
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老往桌面上飘，筷子夹菜有一搭没一搭，酸菜鱼夹起来又放下，来回三次都没送进嘴里。
啤酒反倒喝得快，喝得快。
老板娘送上来三瓶，他一个人占了两瓶，第一瓶没过五分钟就见了底。
姜若水放下筷子，看了苏航天一眼。
苏航天微微摇头。
不急。
他没主动问，而是顺着吴勇的话聊闲天。
聊杭城西湖边新开了一家面馆，据说龙虾拌面卖八块钱一碗，排队排到马路牙子上。聊网吧里最近流行的游戏，红色警戒联机打得昏天黑地。又拉着姜世霆和李浩讲了几个学校里的段子。
姜世霆配合得卖力，把朴国昌当众被免职那天的场面又绘声绘色演了一遍，连朴国昌手机摔碎在地上的音效都配了出来。
李浩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到对面。
吴勇也跟着笑了几声。
但那笑只到嘴角，到不了眼底。
姜世霆偷偷看看吴勇，又偷偷看看苏航天，嘴巴张了好几次想问，每次都被苏航天一个眼神堵回去。
……
第三瓶啤酒下去，吴勇的话开始多了。
起先是聊些有的没的，忽然话锋一转，扯到了历史上。
“你们知道韩信吧？”
李浩嚼着花生米点头，“知道啊，胯下之辱嘛，背水一战嘛。”
吴勇端着杯子，目光落在啤酒泡沫上。
“韩信替刘邦打下半壁江山，从一个看人脸色吃饭的小子杀成齐王，最后呢？骗进未央宫，乱棍打死。”
他灌了一口酒。
“还有文种，勾践灭吴国靠的谁？七条策略全是文种给的，灭完吴国第二天，勾践赐了把剑过来。”
他用筷子敲了敲盘子边缘，啪啪响。
“自古以来，鸟尽弓藏的事还少么？”
这句话落下来，李浩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
他放下筷子，跟姜世霆对了个眼神。
两个人都品出味了。
这哪是聊历史？
姜若水没说话，她把吴勇面前的空瓶轻轻移到一边，又推了一杯凉白开过去。
动作很安静。
吴勇盯着那杯凉白开看了两秒，像是被这个不带任何追问的举动戳中了什么。
他眼圈倏地红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声音沙下来。
“航天，我就是憋不住了，今天跑过来跟你说个事。”
苏航天放下筷子。
“没事勇哥，你说。”
吴勇把最后小半瓶啤酒仰头灌完，瓶底朝天控了两秒，砰地一声墩在桌上。
“马耘那边，昨天开了全员会。”
“搞了投票。”
“你猜投了个什么玩意？”
苏航天没接话，等着他说。
吴勇的语速变快了，像是憋了一整趟火车终于找到了出口。
“马耘在会上抛了个提案！说你跟阿里没签过正式书面合同，教辅项目的商业模式虽然是你创意发起的，但实际执行、渠道拓展、资料迭代都是阿里团队独立完成的，所以斟酌之下，不宜给予创始级股权。”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他的方案是，给你一笔价值五百万的行权期权，分四年归属，算作对你早期顾问贡献的补偿。”
“会上十八个人投票。”
“十七票赞成。”
“反对票一张。”
他指了指自己。
“我的。”
五百万期权这五个字落在桌上。
圆桌旁边安静了整整三秒。
李浩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惊喜。
“哇！老苏你这个禽兽！大学还没上就当百万富翁了？”
没人接他的话。
他抬头一看，姜世霆脸色铁青，姜若水眉头紧锁，吴勇低着头不说话。
李浩的笑僵在脸上，脑子飞速转了两圈。
“不对啊！”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
“五百万？虽然五百万不少，可之前不是说好给股份的吗？”
姜世霆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践行那晚上马耘亲口说的！内容端三成永久分红权、同估值跟投优先权、外部战略顾问！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
他越说声音越大，手指戳着桌面。
“现在呢？全不认了？口头答应的股份，转头就给期权？这跟拿人当免费劳动力有什么区别？”
李浩也急了，跟着拍桌。
“就是啊！之前那顿庆功饭白吃了？是谁把你阿里整个团队的地推从零打通的？是谁教你们话术？是谁带着你们卖出第一本教辅？是谁在高盛要掠夺式投资的时候帮你们截胡的？”
他声音都破了。
“结果就换来五百万，还得分四年行权，四年后公司什么样谁知道？这跟空头支票有什么区别？”
姜若水倒是没拍桌，没骂人。
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五百万行权期权，分四年归属，按阿里目前估值计算，即便四年后上市，稀释之后实际到手不会超过两百万现金。”
她抬头看了吴勇一眼。
“苏航天为阿里提供的教辅商业模型，仅暑假一个周期就能创造超过百万净利润，还附带一支经过实战检验的地推铁军。”
“这不叫补偿。”
“这叫打发。”
吴勇听到这句话，筷子往桌上一拍。
“就是这个意思！我在会上也是这么说的！”
他弯腰扯开帆布包，从侧袋里掏出那张工牌。
塑料卡面上印着他的名字，挂绳已经断了，尾端参差不齐，像被人一把扯下来的。
他把工牌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两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辞职。
“我当场投了反对票。”
吴勇盯着那张工牌，声音哑得厉害。
“然后摘了工牌，关了电脑，走人了。”
他抬头看苏航天。
“航天，我不是来休假的，我是辞了职来找你的。”
他吸了一口气，用力吸的那种。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跟这种玩过河拆桥的人搅在一起，我特么的良心过不去！”
“你也别太在意我的工资，薪资让我一天三顿饿不死就行……我特么就无脑信你这个人眼光，跟着你未来一定有个好出路！”
桌上安静下来。
饭馆里其他桌的说笑声、碰杯声、老板娘喊号的声音，全成了远处的背景噪音。
李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姜世霆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苏航天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被攥得有点变形的塑料工牌。
沉默了五秒。
苏航天抬起头，没有发怒。
他倒了杯啤酒，朝对方杯口下沿一碰，慢慢喝了一口。
“吴哥，你能这么说，我心底很感动。”
“但听我一句，你先别冲动！”
吴勇愣了一下。
苏航天继续说。
“阿里不管怎么讲，是你目前最适合的黄金平台，你在那儿写的代码、搭的架构，将来都是值钱的东西。马耘这个人你比我了解，他对团队内部的人慷慨不慷慨？”
吴勇沉默了一瞬，低声说。
“对自己人……确实可以。”
苏航天点头。
“所以他算不上彻底坏人，他只是在商言商，钻着人性的空子，在保护团队的利益。”
“我跟他没签合同，这是不争事实。”
“他十七票通过，说明团队内部其实也认同这个方案。”
苏航天叹了口气。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这都没错。”
……
姜世霆先炸了，声音飙高！
“哥，不是吧！你被人白嫖了你还替他说话？”
李浩跟着瞪眼，“老苏你不生气？我特么都看不去！”
苏航天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摩挲两下。
“我没说我不生气。”
“我只是说，马耘的选择，在他的逻辑里是对的。”
他顿了顿。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笑意里头有一丝冰冷的东西。
“但是，我也有我的底线！”
吴勇抬头看他，瞳孔缩了一下。
苏航天转向他，语气很认真。
“吴哥，总之你看得上我，我心底非常很高兴，也许将来咱们有更深入的合作，但不是眼下这个时候。”
“吃完这顿饭，你得马上回去。”
吴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航天抬手按住。
“听我说完。”
“你现在辞职，看着很解气、很仗义，但你拿到阿里的股份了吗？你要是现在走了，连那份该属于你自己的股份都没了。”
“熬，也要熬到拿到你该有的权益！”
苏航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信我，你只要在阿里待上个几年，你子孙三代的财富都有了。”
吴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当然知道苏航天看好阿里，从第一天在校门口摆摊卖教辅开始，苏航天就说过阿里会改变中国人做买卖的方式。
但知道归知道，委屈归委屈，他就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苏航天好像看穿了他心里那点拧巴，笑了一声。
“至于我这边，你也别太担心。”
他拿起桌上那张变形的工牌翻了两下，又轻轻放回吴勇面前，轻拍他肩膀。
苏航天的声音平静自若，但每一个字都极清晰传入现场人耳朵里。
“要不了多久，我会让马耘自己坐下来……”
“低下头……主动跟我谈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