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
出租屋外头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阳台上的水泥墙被晒了一整天,烫的能煎蛋。
苏航天先后送走了三人,背靠墙壁,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上面是丁磊的号码。
他掏出诺基亚,熟练的拨号。
嘟!
第二声还没响完,那头就接了。
“苏同学!”
丁磊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分贝高的话筒都在震。
“你晚打一个小时我就要主动打过去了!”
苏航天被这股热情顶了一愣,耳朵本能的往后躲了一厘米。
他张嘴想说正事,但丁磊根本没给他机会。
“你先别说话,听我报数!”
丁磊噼里啪啦开始倒数据,语速飞快。
龙都海淀区三所重点中学,首日铺货两百四十本,当天售罄。
第二天追加三百本,午饭前清空。
其他区同步启动,首批一百五十本半天卖光……甚至还引出了三所水平普通的高中,人家领导上门要求付钱定制!
虽然暂时的金额不算大,每日流水才三五万,但这法子胜在周转快,成长曲线好看。
估计等第二批员工铺散出去,日流水破二万、五十万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如今龙都多所大学下场设立附高,瞬间抢占大批优质学源,其他高中之间的竞争猛然呈现畸形态势,不得不用特色化的教学质量杀开血路。
这也便是给了丁磊等人无限的想象空间。
苏航天一边听一边在纸条背面记,笔尖划的很快,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进度比他预估的要好的多。
丁磊喘了口气,语气从兴奋转成了认真和感慨。
“苏同学,教辅这个项目最大的收获,其实不是钱。”
丁磊说话的节奏慢下来了。
“网易连续亏了大半年,核心程序员走了四个,留下来的人天天上班死气沉沉,办公室里那股气氛,你没见过,我不想形容。”
他停了一拍。
“但教辅开卖第一天,技术部两个平时连话都懒得讲的工程师,主动跑去校门口帮忙搬货,运营组的小姑娘自己设计展牌,没人安排她,她自己干的……连前台都在午休时间跑去附近中学发传单。”
“他们终于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希望的事了。”
丁磊的声音低下去。
“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公司一天天往下滑。”
苏航天握着话筒的手收了收。
他想起前世那个市值四千亿的网易……游戏、音乐、电商,每一条赛道都杀出了血路。
能走到最后的巨头,都是在这种绝境里一步步熬出来的。
丁磊又抛了个消息过来。
CTO和运营总监联名向他转达,希望能尽快跟苏航天当面坐下来聊。
不是客套寒暄,是正式的战略研讨。
丁磊转述原话的时候学了CTO的口气,声音捏的又高又急:“老丁,咱们这个高中生股东到底什么来头?他临时设计的这套造血方案比我们之前虚无缥缈的盈利计划管用十倍!咱们这还搞毛的互联网?不如干脆转型搞教育得了!这钱不赚,大傻子啊!”
苏航天差点笑出声。
丁磊压低嗓子,语气变了。
“苏同学,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顿了一下。
“这百分之五的股份,是网易最近两年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我有预感,将来我可能会反过来觉得……给少了。”
苏航天握话筒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百分之五将来值多少钱,那个数字大到他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说出口。
但听到丁磊亲口讲出给少了三个字,让他心底一阵恍惚。
前世这个真正在互联网战场上滚过泥、流过血的老板,此刻发自真心的承认你的价值超出了他的估价。
这种认可比什么都重。
苏航天把情绪按下去。
“丁总,恭喜,数据很漂亮。”
走廊里穿堂风吹过,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一半。
“不过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听喜报的。”
“我有一个新方案,比眼前这套教辅项目更大。”
“需要你认真听。”
丁磊那边嘻嘻哈哈的声音一下收了。
“请讲。”
苏航天把嘴凑近话筒,声音压低,开始拆解:
杭城设立地推试验点;
网易门户首页品牌广告位做教辅曝光;
邮箱用户数据库精准推送,华东地区两百万注册用户直接触达;
印刷厂直发,砍掉所有中间环节;
终端价击穿竞争对手的成本线;
附赠网上课堂概念预约名额,制造未来想象空间……
他把昨晚在饭馆桌上用酱油画给姜世霆和李浩看的那套逻辑,一条条拆成零件,每一条后面跟着数字、渠道名称、时间节点。
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苏航天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唇微微发干。
他用舌尖舔了一下下唇,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期待。
底牌亮完了,该对方出声了。
然后电话那头……
沉默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苏航天皱眉。
他把话筒换了只手,耳朵贴紧听筒边缘。
信号没断,对面隐约有呼吸声,很轻,在刻意控制着。
但丁磊就是不开口。
苏航天后背抵着水泥墙,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丁磊的商业嗅觉在整个浙商圈子里排的进前五,不可能听不懂这套打法的杀伤力。
那沉默的原因只有两个。
要么他在算账,评估风险收益比。
要么他在犹豫。
阿里也是浙商,马耘虽然算不上朋友,但圈子就那么大,撕破脸意味着什么,丁磊掂量的出来。
苏航天的手指在话筒背面无意识的敲了两下。
他甚至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
如果丁磊说不行,他还有备用方案,虽然那套方案要多走三个月弯路,但也不是不能打。
四秒。
五秒。
整整五秒的沉默。
然后话筒那头炸了。
一声突兀的大笑,从胸腔底部喷出来,中间还夹了两声咳嗽,明显是被自己口水呛到了。
苏航天把话筒拿远了两厘米。
丁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哈……”
又笑了好几秒。
苏航天满脸困惑,蹲在那里举着话筒,不知道对面在乐什么。
丁磊终于勉强稳住了,但声音还在抖,全是压不住的快意。
“我刚才愣了一下……”
他又憋不住笑了一声。
“……因为我在想象马耘那张脸。”
苏航天眨了下眼。
丁磊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痛快。
“苏同学你知道吗,我认识马耘三年了,这人不管什么场合,永远一副天下尽在掌握的表情。”
“开会的时候双手往后一背,下巴抬四十五度,眼睛眯起来看人,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派头。”
丁磊的声音拔高了。
“我做梦都想看他吃瘪一次!”
苏航天愣了整整一拍。
然后他自己也笑了。
靠在墙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
他原以为丁磊那五秒钟的沉默是在犹豫风险、权衡利弊、盘算退路。
结果这人是在脑补敌人被打的满地找牙的表情。
脑补的太投入了。
投入到说不出话来。
走廊尽头的穿堂风吹过来,把苏航天被汗浸透的衣领翻了一角。
他蹲在那里,举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丁磊残余的笑声一点点平复下去。
“丁总。”苏航天开口了。
“嗯?”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丁磊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笑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硬邦邦的东西。
“苏同学,杭城试验点的事,你列个清单,人、钱、场地,需要网易这边配什么,明天传真给我。”
他顿了一下。
“我亲自盯……”
苏航天扬起下巴听着丁磊话里的果决,抬头看了眼阳台远处,只觉得这迟来的晚霞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