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行走在最前面。
血浮屠扛在肩头,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刚刚连斩六尊伪神后尚未散尽的煞气。
身后,苏轮揉着大腿根,看着自家队长嘟囔:
“又没外人,装什么啊!干!”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擦着刀,一句话不说,刀锋上映出他差点没憋住笑脸。
龚尊闷着头走路,像个移动的铁塔。
辛羿背着贯日大弓,四处的张望,眼神警惕得像一只进了陌生领地的鹰。
五人沿着祭坛深处的通道一路下行。
两侧石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密,那种“活着”的质感也越发明显.....幽绿色的微光一明一暗,如同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眨动。
通道越来越宽,穹顶越来越高。
然后,他们走出了通道。
密室?
不。
这是一座地下的殿堂。
穹顶高不可测,幽绿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将整座空间映照得如同深海之底。
地面由一整块不知名的玉石铺成,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光芒,让人恍惚间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而在密室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雕像。
和外面那尊高逾百丈的森母雕像相比,这东西简直可以用“袖珍”来形容.....
不过半人高,通体由某种暗绿色的木质雕成,纹理清晰,线条古朴。
是一棵树。
一株枝干虬结、根系盘绕的古树。从树干到枝杈,每一处细节都雕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抽出新芽,迎风生长。
雕像矗立在一个低矮的石台上,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外面石壁上的那些如出一辙,但更加密集、更加古老,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岁月感。
“就这?”
苏轮凑上来,围着石台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雕像的树干,回头看向谭行,满脸写着失望:
“我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呢,结果就一木雕?”
谭行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尊树雕上,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从踏入这间密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敌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悲伤。
像一个失去了所有孩子的母亲,在无边的黑暗中独自哭泣。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
辛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里……有东西。”
完颜拈花握紧了刀柄,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只吐出一个字:
“活的。”
龚尊双拳微握,闷声道:
“小心点,有点邪门。”
四个人同时看向谭行。
谭行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尊树雕。血浮屠从肩上放下来,刀尖斜指地面,姿态看似随意,却随时能爆发出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
那尊树雕,亮了。
先是根系。那些盘绕在石台上的木质根须,从末梢开始泛起微弱的白光,如同干涸了千年的河床迎来了第一缕清泉。
光芒沿着根须向上蔓延,爬上树干,爬上枝杈,爬上每一片雕出的叶片。
光芒所过之处,木质纹理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鲜活。仿佛这尊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木雕,正在苏醒。
然后是枝干。
最顶端的那根枝杈,光芒最为炽烈,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在枝头凝聚。白光在枝杈顶端汇聚、旋转、压缩,逐渐凝成一个圆润的轮廓。
一颗果实。
洁白如玉,晶莹剔透,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像是月光凝成的实体,又像是清晨的露珠在晨曦中闪烁。
果实凝聚的瞬间,整座密室活了。
一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生机,从果实中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奔涌。
地面上的玉石裂缝中,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开花、结籽,然后枯萎,再生长.....循环往复,仿佛时间被加速了千百倍。
石壁上的符文同时亮起,那些“活着”的符文不再是微弱的呼吸,而是如同心脏般剧烈跳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整座密室都在颤抖。
穹顶上,无数细小的光点洒落,如同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皮肤上,温润、柔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苏轮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疯狂生长的野草,抬头看着石壁上跳动的符文,又伸手接住穹顶洒落的光雨,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卧……槽……”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感叹,声音都变了调:“这什么玩意儿?”
完颜拈花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体内的罡气在暴动,像是被那股生机勾起了某种本能的、难以压制的渴望。
龚尊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闷声吐出四个字:
“生命本源?”
辛羿已经拉开了贯日大弓,箭矢搭在弦上,瞄准了那颗果实。
但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他不确定这一箭射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谭行没有动。
他盯着那颗果实,右眼中那圈幽绿色的光环开始缓缓旋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然后,他看到了。
果实散发的白光中,一道虚影正在缓缓凝实。
先是一双手。修长、白皙、温润,指尖泛着淡淡的荧光,如同春日里新抽的柳芽。
然后是双臂、肩膀、身躯。一袭长裙,素白如雪,裙摆上绣着暗绿色的藤蔓纹路,从腰间蜿蜒而下,如同流淌的河流。
最后是面容。
温润。
慈祥。
柔和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悯.....像是看尽了世间所有的苦难,却依然选择用温柔来面对。
祂的五官算不上绝美,但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气质。
不是威严,不是高贵,而是一种……母性。
如同每一个孩子心目中,母亲该有的样子。
祂漂浮在果实上方,赤足踏在白光之上,长裙无风自动,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梢泛着淡淡的幽绿色光芒。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不是玉石雕琢的死物,而是真正的、活着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五个人的身影,也倒映着千年的孤寂与悲伤。
整座密室,在这一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连野草破土的声音都消失了,连符文跳动的嗡鸣都沉寂了,连光雨洒落的细微声响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
只有那道虚影,静静地看着他们。
然后,祂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低语。温润,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放下所有防备的魔力:
“我的孩子们……都已经逝去了吗?”
苏轮的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不是被气势压的.....是那股声音里带着的情感。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突然听到母亲在村口喊自己的名字,那种从骨子里涌出的酸涩和温暖,让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这时什么邪能?老子差点哭了。”
完颜拈花没说话,但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龚尊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辛羿缓缓放下了弓箭,箭矢从弦上取下,插回箭壶。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谭行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道虚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森母?”
虚影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谭行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祂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而是一种……释然。
“你们叫我森母?”
祂顿了顿,目光从谭行身上移开,扫过苏轮、完颜拈花、龚尊、辛羿,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我更喜欢另一个名字。”
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一丝怅然:
“生命之母。”
“万木之源。”
“创生之森。”
祂每说出一个名字,密室中的生机便浓郁一分。野草疯长,花朵绽放,藤蔓沿着石壁攀爬,将整座灰暗的殿堂装点成一片绿色的海洋。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足以让凡人心生敬畏,让修行者顶礼膜拜。
但谭行只是听完之后,淡淡地丢出一句:
“死了就他妈死了,还装什么逼?”
苏轮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上去捂住自家队长的嘴.....
大哥!你面前的是一个上位邪神啊!哪怕是残魂,那也是上位邪神啊!
你就这么跟人家说话的?真不怕人家一巴掌把你拍成肉饼?
但森母没有生气。
祂低下头,看着谭行,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死了。”
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被恶怖杀死的那一天,我就死了。意识破碎,神性崩塌,权柄被掠夺。”
祂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虚幻的身体:
“你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缕执念。”
“一缕……放不下的执念。”
谭行挑了挑眉,血浮屠横指,刀尖直对着那道虚影,煞气喷薄而出:
“你的执念,管老子屁事。怎么,现在你出现,是想报仇吗?”
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那些眷属,都是老子一刀一刀宰的。你那些部族,也是老子带人灭的。想怎么样?划出道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扎进密室安静的空气里。
苏轮在后面缩了缩脖子.......
队长这是真狂啊,面对上位邪神都敢这么横。
但谭行心里门清。
从这道虚影出现的第一秒起,他就已经看透了.....没有神力波动,没有权柄余韵,甚至连最基本的灵体威压都没有。
这就是一个留影。
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家伙,在临死前留下的一段影像,连残魂都算不上,更别提什么战力。
在谭行眼里,你一个毛战力都没有的留影,跟我装什么逼?
血浮屠的刀锋上,煞气凝而不散,随时可以一刀将这道虚影劈得烟消云散。
森母没有直接回答。
祂只是看着谭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然后,祂的目光从谭行身上移开,望向密室的穹顶。
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岩层,看到外面那片焦土,看到那尊眼角挂着两道泪痕的雕像,看到那些散落在废墟中的残骸。
“我的孩子们。”
祂轻声说。
“我的……所有孩子们……”
密室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重。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苏轮的红眼眶彻底兜不住了。他猛地别过脸去,假装在研究石壁上的符文,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把那股酸意往肚子里咽。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睛,但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龚尊的拳头捏得咔咔响,指节泛白。
辛羿把贯日大弓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五个人里,四个都被这股母性的悲悯勾动了心绪。
唯独谭行.....他感觉到了身后四个人的情绪变化。
没有犹豫,没有安慰,没有一句软话。
谭行猛地回头,血浮屠往地上一顿,“锵”的一声火星四溅,张嘴就骂:
“你们他妈在搞毛啊!”
他一巴掌拍在苏轮后脑勺上,拍得苏轮一个趔趄:
“操!圣母婊吗?给老子醒醒!”
目光扫过完颜拈花、龚尊、辛羿,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是异族!以前他们是怎么侵略我们人族的,你们忘了?要不要跪下来磕两个头,认他们当祖宗?!”
这一嗓子,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四人浑身一震,原本被森母母性影响而微微恍惚的眼神瞬间清明。
苏轮猛甩了两下脑袋,低声骂了一句“我操他妈,邪门!”,再抬头看向森母虚影时,眼睛里已经没了红晕,只剩下警惕和一丝杀意,周身瘟疫罡气鼓荡不休。
完颜拈花重新握紧刀柄,目光冷了下来。
龚尊松开拳头,又缓缓握紧,闷声哼了一下。
辛羿将贯日大弓从怀里拿出来,重新搭上箭弦,手指稳得像铁钳。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向那道虚影.....充满杀意与不善。
森母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甚至没有因为谭行那句“圣母婊”而有任何情绪波动。
祂只是再次看向谭行。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悲伤依旧,却多了一丝……了然。
“你身上有伟大血神的气息。”
祂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是被这位伟大存在注视的战士.....和那个恶怖一样。”
谭行没否认,也没解释。
他只是歪着头看着祂,血浮屠扛在肩上,姿态散漫得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所以呢?”
“你是被杀戮之神选中的人。”
森母的目光变得深邃,琥珀色的瞳孔中仿佛充斥着悲悯:
“你嗜血,好战,渴望厮杀,在死亡线上寻找活着的意义。
你的灵魂深处住着一头猛兽.....你放纵它,喂养它,让它越来越强大。”
祂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但你也在害怕。”
“害怕有一天,那头猛兽会吞噬掉你最后的人性,让你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空壳。”
谭行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极其不爽的烦躁。
他皱了皱眉,猛地将血浮屠从地上拔起,血焰四射:
“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森母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生气。
祂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有悲悯,有理解,还有一丝……心疼。
像一个母亲看着一个遍体鳞伤却还在逞强的孩子。
“孩子……你不需要害怕。”
祂抬起手,指尖指向那颗悬浮在枝头的洁白果实:
“这是生命本源。只要你没有超脱原初侍神的位格,它都能保你无虞.....你心里的那头猛兽,永远不可能吞噬你的人性。”
谭行愣住了。
他顺着森母的手指,看向那颗果实.....洁白如玉,晶莹剔透,散发着温润的光晕,如同一颗凝固在时光里的月亮。
宛若镜面的果实表面,倒映着一张脸。
不是他现在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他自己都没见过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杀戮,没有嗜血的狞笑,只有一种……平静。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像烈火焚尽后的原野,像杀戮停止后的……安宁。
谭行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苏轮都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完颜拈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然后,谭行收回目光,看向森母。
“我带人杀了你所有的眷属和部族。”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为什么要帮我?”
“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那些孩子找了这玩意儿千年,我们一来,它就出现了。我可不觉得我们是什么天命之子.....这么大的机缘,你说给就给?”
森母没有直接回答。
祂低下头,看着那尊树雕,看着那些从根系蔓延到枝头的白光。
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活了太久、看了太多、最终什么都留不住的疲惫。
然后,祂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谭行说一个藏了千年的秘密:
“恶怖杀死我的那一天,祂摧毁了我的意识,碾碎了我的神性,剥夺了我的权柄。
祂以为我死了.....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死了。”
“祂没错。我确实死了。”
“但祂不知道的是,在我死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祂抬起手,五指张开。
密室中央,那尊半人高的树雕猛地一震。
根系的末端,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向外延伸,穿透玉石地面,穿透厚厚的岩层,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废墟中。
那些光线的末端,连接着无数个光点。
幽绿色的,微弱的,密密麻麻。
正是那些从森母十二族死去之时幻化出的光点.....每一个,都是祂最爱的孩子。
“我将生命本源,融入了十二部族的血脉之中。”
森母的声音变得低沉,像远古的钟声在密室中回荡:
“不是为了复活.....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好好地、踏踏实实地活下去。我是他们的母亲,我只希望我的孩子们活着。”
祂的声音开始颤抖,那道虚幻的身影也跟着微微晃动:
“只要他们还能活着,我就永远不会出现。
这缕执念,会随着他们的血脉延续而安眠,直到时间的尽头。”
祂抬起头,看着谭行。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哀:
“而现在……我出现了。”
“这意味着.....我的孩子们,已经全部逝去了。”
“一个都不剩了。”
最后五个字,像五把刀,一把接一把地扎进密室安静的空气里。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连野草生长的声音都消失了,连符文跳动的嗡鸣都沉寂了。
苏轮的眼珠子转了转,猛地一拍大腿:
“原来是这样!”
他看向谭行,又看向其他人,眼睛里全是恍然大悟:
“那八尊伪神.....它们靠着吞食部族人丁、靠着这些森母遗族的血肉苟延残喘,就是因为这些家伙血脉里藏着生命本源啊!”
辛羿缓缓放下弓箭,低声接话:
“所以……祂们才能活这么久!”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找了千年,原来生命本源就在祂们眼皮子底下。”
龚尊闷声补了一句:
“现在,人都死干净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那条因果链拆得清清楚楚.....
森母将生命本源融入十二族血脉,十二族后裔因此成了行走的“灵药”。
那八尊伪神吞食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本源不本源,只知道吃了这些血肉,可以弥补自己日益衰朽的力量。
而现在,森母十二族全被他们灭族了,一个没放过。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血脉断绝,本源再无寄托,于是……显化。
谭行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颗果实。
洁白如玉,安静地悬浮在枝头。
“所以……”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无语:
“是我们把它弄出来的?”
苏轮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操,可以这么说啊!咱们误打误撞,把生命本源找出来了?”
完颜拈花瞥了他一眼:
“是灭族灭出来的。”
“那也一样。”
苏轮一摊手:
“反正结果摆在这,不要白不要。”
谭行没有伸手。
他转过头,看向森母。
目光如刀。
“我们杀了你的子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
“你为什么要显化生命本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锋锐:
“你明明可以让它逐渐消散。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些杀害你子嗣的刽子手?”
众人闻言,也是一脸疑惑地看向森母。
是啊。
换做是他们,有人杀了自己的子嗣,不拼命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把生命本源这种在异域代表成神之基的机缘拱手相送?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森母闻言,看向谭行。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悲悯。
深入骨髓的悲悯。
祂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水:
“孩子,因为你需要它。”
“我乃是生命之母,万物都是我的孩子。你…你们…都不例外。”
话音落定。
密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
“哈?”
苏轮第一个炸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卧槽!”
辛羿难得爆了粗口,贯日大弓差点没拿稳。
“有病!”
龚尊闷声吐出两个字,拳头捏得咔咔响。
“……”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
四人齐刷刷地看向森母,眼神里写满了六个字.....
你他妈在逗我?
谭行更是差点破防。
他眼角一跳,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暴怒: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谁他妈是你的孩子!”
“再瞎扯,老子砍死你!”
煞气从血浮屠刀锋上炸开,如同实质的狂风席卷而出。
整间密室的花草藤蔓瞬间枯萎了一圈,绿叶变黄,花瓣凋零,生机退散如潮水。
他是真怒了。
被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邪祟喊“孩子”,让谭行这种根正苗红的联邦三好少年,怎么能受得了!
这种感觉比吃屎还难受。
森母没有辩解。
祂只是静静地看着谭行,看着他炸毛,看着他暴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让,只有一种……慈悲。
一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慈悲。
然后,祂轻声开口了.....
而这次开口,彻底把“圣母婊”三个字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里。
“孩子,你骂我,我不怪你。”
森母的声音依旧温润,甚至带着一丝……宠溺!
“因为你不懂。”
“你不懂什么叫真正的爱。你不懂什么叫无私。你不懂一个母亲的心。”
祂微微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光.....是悲悯,是……心疼。
“你从小在杀戮中长大,没有人教过你怎么去爱。你只知道杀,只知道恨,只知道用暴力解决问题。”
“这不是你的错。”
“是这个世界欠你的。”
祂伸出那双虚幻的手,做出一个想要拥抱的姿势:
“来吧,孩子。你不用再怕。”
“生命本源可以治愈你内心的创伤。”
“这世间,不只有杀戮,还有生命。”
“让我.....”
“够了!!!”
谭行暴喝一声,血浮屠上的血焰暴涨三丈,整间密室的温度骤降,花草瞬间冻成冰晶又碎裂成粉末。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响,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往外蹦:
“你再放一句屁……”
“老子把你这道残魂砍成二维码!”
苏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
“我操……这他妈不是邪神,这是个极品圣母婊啊……”
完颜拈花叹了口气:“长见识了。”
辛羿默默把箭矢对准了森母的脑门:
“队长,给我来一发?就一发。我想吐!”
龚尊闷声道:“算我一个。”
森母却丝毫不慌,反而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祂的目光扫过五人,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慈爱。
仿佛一个母亲看着一群叛逆的孩子在发脾气。
“孩子们,你们都在用暴力来表达情绪。”
祂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这恰恰说明,你们心中缺乏爱意。”
“我知道,你们不理解我。你们觉得我疯了,觉得我不可理喻。”
“但这是我的职责。”
森母抬起头,那道虚幻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变得高大起来,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无尽的光芒:
“我是生命之母。执掌植物本源,执掌生命本源。”
“这是我的神职,这是我的使命,这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祂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只要是活着的生灵,都是我的孩子。”
“一棵草,是。”
“一朵花,是。
“一只飞鸟,是。
“你们,也是。”
“我不会因为哪个孩子犯了错就抛弃他。我不会因为哪个孩子伤害了我就不爱他。”
“照顾他们,保护他们,让他们活下去.....这就是我的职责。”
祂看着谭行,眼神里全是心疼:
“你杀了我的孩子,我不恨你。因为你也是我的孩子。一个迷失在杀戮中的、可怜的孩子。”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把你拉回来。”
“仅此而已。”
话音落定。
密室中,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苏轮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辛羿的手指在弓弦上抖了又抖,愣是没射出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觉得射一箭都是浪费箭。
完颜拈花罕见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接受的东西。
龚尊闷声说了一句:
“卧槽,真的涨见识了。”
谭行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森母那一脸悲天悯人的神色,看着那双写满了“我原谅你”的眼睛,看着那副“我是为了你好”的表情.....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真是……”
“活该被砍死啊。”
森母闻言,并没有理会谭行语气中的暴怒。
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祂双手张开,那道虚幻的身影开始从边缘处缓缓崩解,点点绿光如萤火般飘散。可即便到了这一刻,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依然只有悲悯。
深入骨髓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悲悯。
“孩子们……我也快要消散了……”
祂的声音依旧温润,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对了……你们记住……”
祂的目光突然变得凝重,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要碰上祂……祂是……一个视生命为无物的怪物……”
“以后看见祂……你们就跑……”
“母亲保护不了你们了……”
祂的虚影已经崩解了大半,只剩下头颅和半截身躯,却还在努力挤出微笑:
“孩子们……生命本源……是母亲给你们的礼物……”
“拿着吧……”
“母亲……与你们同在……”
话音未落.....
“砰。”
森母的虚影彻底崩碎,化作漫天绿光,如一场无声的雨,洒落在密室每一个角落。
绿光之中,一幕幕画面凭空浮现,像是被封印千年的记忆终于找到了出口。
画面里,森母行走在一片荒寂的大山之间。
祂所过之处,枯木逢春,焦土生花。
祂在治愈。
虫族.....那些刚刚吞噬了祂三个部族、将无数森母子嗣啃成白骨的虫族,祂在治愈。
骸骨魔族.....那些将祂的孩子们的头颅垒成京观的骸骨魔族,祂在治愈。
各种异族.....只要是活着的、会呼吸的、能喘气的,祂全都在治愈。
不管那些东西上一秒是不是在啃食祂子嗣的尸骨。
不管那些东西是不是刚把祂的孩子们钉在十字架上。
祂不管。
祂只是治愈。
一遍又一遍。
治愈那些杀死祂孩子的凶手,再转头去治愈那些被凶手重伤的孩子。
然后.....
凶手恢复力气,继续杀。
孩子倒下。
森母再去治愈凶手,再去治愈孩子。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苏轮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这他妈…活久见…”
完颜拈花罕见地接了一句:
“她的仁慈,比残忍更残忍。”
辛羿放下弓箭,低声说:
“她孩子的血,有一半是她自己放的。”
谭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画面,眼神越来越冷。
然后.....
画面一转。
天际,一道猩红的身影撕裂长空。
那道身影持着一柄巨大的镰刀,刀锋上流淌着比鲜血更浓烈的红光,仿佛整片天空都在那抹红色下瑟瑟发抖。
祂从天际俯冲而下,如同一颗裹挟着杀戮与毁灭的陨星,身后拖曳着一条猩红的尾迹....
那是战场上的硝烟,是被斩杀的强者留下的怨魂,是一个为战而狂的疯子身上最完美的装饰。
森母抬起头,看着那道身影。
祂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如既往的……悲悯。
深入骨髓的、让人想吐的悲悯。
“恶怖,”
祂甚至伸出了手:
“你也需要治愈吗?”
猩红的身影停在了半空。
镰刀横持,刀锋上的红光映照着祂那张被战痕覆盖的脸。
祂低头看着森母,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厌恶。
就像一个战士看着一滩软弱不堪的烂泥。
“治愈?”
恶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金属碰撞般的质感:
“老子从不需要治愈,厮杀就是最好的治愈!”
祂将镰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托姆法狄,你知道老子为什么一直没来砍你吗?”
森母没有回答,只是依旧伸着手,眼中悲悯不减。
“因为砍一个废物,没有快感。你的头颅简直不配被我收藏,你的头颅会亵渎恐虐父神!”
恶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暴躁:
“但你太恶心了!”
“你那些子嗣在战场拼命,你在后面治愈他们的敌人!你的子嗣被虫族啃得骨头都不剩,你转头就去给虫族接上断腿!”
“老子活了这么久,见过怂的,见过蠢的,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
镰刀高举,猩红的光芒在刀锋上汇聚,如同一轮血月降临:
“你就不配活着!”
“不割下你的头颅,我甚至都睡不着觉,你这个废物!!”
镰刀落下。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刀。
只一刀。
森母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直到最后一刻,依然写满了……疑惑。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疑惑。
祂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会有生灵不需要被治愈。
为什么有生灵宁愿战死也不愿被祂“拯救”。
为什么有生灵会觉得“仁慈”是一种耻辱。
画面在这一刻剧烈颤动,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仿佛连这方天地都承受不住那股纯粹的杀戮气息。
而在画面崩碎的前一瞬,恶怖的声音再次从裂缝中传出.....
冰冷。
锋利。
狂傲。
如同两把利刃在虚空中交击碰撞,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意:
“本域居然会出现你这种废物侍神……”
“简直是丢了纳垢慈父的脸面。”
“你应该呆在慈父的瘟疫花园里彻底腐烂.....那里才是你这种垃圾该待的地方。”
“你是我见过,最恶心的原初侍神。”
“没有之一。”
“你的纯度之低……简直令人发指!”
“永恒战火中只需要战士.....而你不是战士......你是一坨会说话的烂肉。”
话音落定。
画面彻底崩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密室陷入一片死寂。
苏轮张着嘴,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半天没合拢。
辛羿的手指还搭在弓弦上,却忘了松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完颜拈花罕见地皱起了眉头,那双眼中闪过了一丝……赞同。
龚尊沉默片刻,缓缓说了一句:
“砍得好。”
不是调侃,不是嘲讽。
是发自内心的、掷地有声的“砍得好”。
谭行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儿,血浮屠扛在肩上,看着森母消散的地方,看着那颗依然悬浮在枝头的洁白果实.....安静、温润、无辜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畅快:
“爽!”
“这一刀砍的是真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个连仇人都要治愈的圣母……一个连凶手都要保护的废物……”
“她不死,谁死?”
血浮屠往肩上一甩,谭行转身大步走向那颗果实,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东西拿了,走人。”
“这种地方,多待一秒都晦气。”
苏轮缩了缩脖子,赶紧小跑着跟上,嘴里嘟囔着:
“妈的,这趟回去我得洗三遍澡,感觉浑身都沾满了圣母味儿……”
完颜拈花最后看了一眼森母消散的方向,低声说了四个字,言简意赅:
“死得不冤。”
辛羿把贯日大弓重新背上,默默跟上。
龚尊闷声走在最后,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恨不得上去补两拳。
这个世道,总么会能出现这种货色,被砍死不冤!
五人朝着那颗洁白如玉的生命本源,大步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沉稳、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些疯长的野草和凋零又重生的花朵,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仁慈”的、荒诞了千年的故事.....
一个母亲,用爱喂养了杀死孩子的凶手。
直到自己被爱杀死。
她都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