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军团呢?”赵刃问。
温言的拇指按在平板边框的一个凹槽里。那是通讯模块的硬重启按钮。他在过去十二个小时里按过四十七次。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黑屏。
“联系不上。空间干扰场在持续增强,最后一次信号发出去是六十七小时前。有没有人收到,不确定。增援来不来,什么时候来,不确定。”
他把这些“不确定”一个一个说出来,不带起伏。
老谭把中级恢复药剂灌了一口,抹了下嘴,闷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方向是温言,不是队长许沉。
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个微妙的指向变化,但没有人纠正。包括许沉本人。
温言是副手,还是来自蓝星的替补,职业未知,等级未知。
但从进入D-99的第三天开始,所有关于走哪条路线、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撤、谁负责哪个方向的决策,全部出自温言之口。
不是许沉不行。许沉是个合格的队长,正面作战经验比温言丰富得多。但D-99这种极端环境下的生存博弈,需要的不是正面硬刚的魄力,是精确到秒的计算。
温言擅长这个。
他的脑子在高压环境下反而转得更快,处理信息的方式和战场上的大多数人不一样。别人看到四千六百只怪物会想“怎么打”或者“跑不跑得掉”,温言看到这个数字的第一反应是——它的增长曲线斜率是多少,拐点在哪里,还有没有减速的可能性。
答案是没有。
曲线在加速。每一波退潮之后涌回来的怪物数量都比上一波多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这意味着战刃小队的拉扯战术不仅没有消耗怪物群的总量,反而在客观上充当了一个越来越大的聚合点。
滚雪球。他们就是那个雪球的核心。
“除非现在有一个整编军团空降到这片峡谷里。”许沉说,后脑勺靠在岩壁上,护目镜反射着裂缝外透进来的暗红色天光。
“否则我们连这条缝都爬不出去。”
温言没接话。
他把平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裂屏的背面贴了一张防震贴膜,贴膜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一小块金属外壳。
峡谷外面传来低频的震颤。不是脚步声,是大量渊蚀兽的甲壳在相互摩擦时产生的共振。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填满了岩石裂缝里的每一个角落。
温言抬头望向裂缝的出口方向。
窄窄的一条缝,外面的天被挤成一线。暗红色。那线天的下半截被密密麻麻的黑影切割着,节肢和甲壳的轮廓一层叠一层,从左到右铺满了整个可视范围。
距离下一波冲击还有三十七分钟。
三十七分钟之后他们要再执行一次“敌进我退”的拉扯。
然后是下一个三十七分钟。或者三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间隔在缩短。
他们也可以在这躲到死,但是不行……
因为那样,这一支巨大的兽潮军团就会失控,会脱离目标区域。
如果怪物有撤退的迹象,他们还得主动出击吸引它们的注意。
即使战刃小队已经必死,也要完成战略目标。
直到弹药耗尽。直到体力耗尽。直到拉扯的空间被彻底压缩为零。
直到他们真正的死去,再也无法完成这个战略目标。
这不是一个小队的战斗。
温言低下头,裂缝外那些甲壳的轮廓从视野里退出去。
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张脸来。
没来由的。和眼前的战况没有任何逻辑关联。但就是冒了出来。
林宇。
那个仅有一面之缘,但是给了自己巨大震撼的家伙。
之前还联系自己,可惜不知道自己的消息有没有正确的传达出去。
温言盯着膝盖上那块裂屏看了十二秒。
不是在发呆。是在算。
红圈内的怪物密度分布。增长曲线的斜率。周边三个污染区的预估兽群规模。银牙城、铁壁关、第七前哨站这三个最近的人类据点承受的防务压力。
以及一个从任何正常军事教材里都翻不到的疯狂假设。
十二秒后,温言站了起来。
动作太突然。老谭手里的中级恢复药剂差点洒出来,赵刃下意识把手摸向了腰间的锤柄。
温言没看他们。蹲下身,右手食指在裂缝底部的碎石滩上开始划线。
一道弧线。从他们当前的位置出发,向西北延伸三十公里,拐弯,折向东南,再拐弯,绕回来。
不是撤退路线。
是一个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个D-99核心区域的环形轨迹。
“我们不走了。”温言的食指在弧线的终点戳了一下,指甲嵌进碎石里,“也不等了。”
许沉的护目镜从额头上推了下来又推了上去,盯着地上那道弧线。
“什么意思?”
“把周边三个污染区的怪物全部拉过来。”
裂缝里安静了三秒。
赵刃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疯了?”
“没疯。”温言拍了拍指尖的灰,手指点向弧线西北端的一个标记点,“这里是D-97污染区的南缘,驻扎着大约三千只高阶渊蚀兽,牵制了银牙城百分之四十的防务兵力。”
手指往东挪。
“D-101,东北方向,怪物密度更高,估计在五千以上。铁壁关为了防这一片,把两支精锐中队钉在了外围,连轮换都腾不出来。”
再往南。
“D-103,第七前哨站的噩梦。具体数字没拿到,但根据上周的战报推算,不会低于四千。”
三个数字摆出来了。三千,五千,四千。加上D-99现有的四千六百。
总计——一万六千只以上的高阶渊蚀兽。
老谭嘴里的药剂咽了一半卡在喉咙里,咳得弯下了腰。
赵刃的嘴张着,合不上。
五号位的小鱼从裂缝口转过头来,第一次在这三天里露出了除疲惫之外的表情——纯粹的、不掺水分的震惊。
“一万六……”赵刃的喉结动了动,“一万六千只高阶渊蚀兽。往我们这儿引。”
“对。”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现在面对四千六百只都是在等死。你要把这个数字翻三倍?”
“翻四倍。”温言纠正,“我刚才算的是保守估计。实际执行过程中,沿途零散的巡游体也会被吸过来,最终聚合规模可能接近两万。”
赵刃的手从锤柄上滑下来,整个人靠回岩壁上。
不是放弃抵抗。是单纯被这个数字砸懵了。
“但是。”温言竖起一根手指,“只要我们把这几个区的火全部引过来,银牙城、铁壁关、第七前哨站的防务压力瞬间归零。”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许沉的手指停止了在刀鞘上的敲击。
温言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三个据点同时解放出来的兵力,至少相当于两个整编大队。这些兵力如果投入到相邻防区进行支援,就能在局部形成多打少的优势。局部优势一旦建立,就能继续滚——解放更多据点,释放更多兵力,最终在这一整片区域形成战略性的力量集中。”
“到那个时候,联防指挥部手里就有足够的牌来组建一支真正的救援军团。”
温言的手指在碎石滩上的弧线终点画了个圈。
“然后来捞我们。”
至于为什么会捞,自然是因为这里有一个能完整提出这个战略的指挥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