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的小院。
高阳坐在梳妆台前，画屏正在帮她卸钗环。
她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的脸，眉头微蹙，一脸不高兴，不是生别人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甩脸子。
武玥那丫头，才十四岁，她跟她较什么劲？
再说了，人家是武珝的亲妹妹，姐姐住进来了，妹妹住进来帮忙算账有什么不对？
可她就是不舒服。
不是怕武玥抢走林平安，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片子，拿什么跟她抢？
她不舒服的原因，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殿下，卸好了！”画屏轻声道。
高阳“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画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殿下，奴婢多嘴一句，武二小姐是个好姑娘，乖巧懂事，不会跟您争什么的。”
高阳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替她说起话来了。”
画屏连忙摇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只是觉得殿下不必为这事烦心，驸马爷对您的心意，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高阳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
画屏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高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下午李月跟她说的那番话。
“高阳，你听我说。武玥那丫头才十四岁，你怕她抢你位置？她拿什么抢？你是正妻，是林府的主母，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实。”
“你再想想，与其让夫君在外面招惹来路不明的女人，不如让他收个知根知底的！”
“武玥是武珝的亲妹妹，姐妹一条心，以后也是咱们的人，你跟她较劲，不是把自家人往外推吗？”
“你是主母，就要有主母的气度，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你都容不下，以后夫君再有别的女人，你怎么办？难道要把所有人都赶走？”
高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姑姑说得对！
她是正妻，要有正妻的气度！
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她跟人家较什么劲？！
再说了，武玥那丫头确实招人喜欢。
乖巧，懂事，嘴巴甜，怀远也喜欢她。
高阳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随他去吧。
反正他身边的女人已经够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
腊月初三。
武玥住进林府的第四天。
这几天，林府上下都习惯了这个小丫头的存在。
她每天早早起来，先去武珝的院子请安，然后去正厅给各位主母请安，再去厨房帮忙准备早膳。
高阳一开始还不太搭理她，但武玥每次见到她，都规规矩矩地行礼，甜甜地叫一声“殿下”。
叫了两天，高阳的面子挂不住了，终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丽质对武玥很和善，见她穿得单薄，还让白芷送了两件新做的袄裙过去。
李月更是喜欢她，因为武玥跟林怀远玩得好。
小家伙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玥姐姐”，李月乐得清闲，对武玥自然也和颜悦色。
魏小婉不爱说话，但武玥每次去她院子送茶，她都会放下书，跟她说几句话。
虽然不多，但对魏小婉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善意了。
苏毗末兰对这个新来的小丫头没什么兴趣，但也不排斥，偶尔逗她两句，问她吐蕃语学得怎么样了。
武珝之前让武玥跟她学吐蕃语，说是“多学一门语言总没坏处”。
金胜曼跟武玥年纪相仿，两人很快成了好朋友，经常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悄悄话。
孔明月教武玥下棋，豫章教她刺绣，李雪雁带她去逛西市……
武玥在林府的日子，比她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开心。
这天傍晚，林平安从医学院回来，路过偏院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他停下脚步，透过半掩的门往里看。
武玥正蹲在院子里堆雪人，林怀远裹得像个球，在旁边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用小手拍雪，拍得到处都是。
武玥脸上沾了雪，鼻尖冻得通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怀远，你看，这是你，这是你爹爹，这是你阿娘！”武玥指着两个雪人，娇声说道。
林怀远歪着头看了半天，奶声奶气道：“爹爹丑。”
武玥“噗嗤”笑出声来：“你爹爹才不丑呢，你爹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她说完，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一抬头，就看到林平安站在院门口，正看着她。
武玥的小脸“腾”地红了，颤声道：“姐……姐夫……”
林平安笑着走进来，蹲下身，看了看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指着其中一个：“这个是我？”
武玥红着脸点头。
林平安又指着旁边那坨不太规则的东西：“这个是怀远？”
武玥点头。
林平安沉默了片刻，幽幽道：“我长得有那么丑吗？”
武玥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姐夫好看！比雪人好看一万倍！”
林平安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逗你玩的，急什么？”
武玥愣住了。
林平安的手从她鼻子上滑过，带着温热的气息。
她的心跳忽然就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玥儿。”林平安叫她。
“嗯……”
“住得还习惯吗？”
武玥用力点头：“习惯！姐姐照顾我，各位姐姐也对我也好，怀远也喜欢我，我……我好开心。”
林平安看着她那双干净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眸，心头一软，笑道：“习惯就好！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或者跟你姐说，别客气！”
武玥乖巧点头。
林平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雪，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武玥还蹲在雪人旁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等待主人摸头的小猫。
林平安道：“外面冷，别玩太久了，进屋吧！”
武玥“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抱起林怀远，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平安已经转身走了，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武玥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