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得很快。
远处的田野、近处的公路、路旁废弃的车辆，全都被这层光裹住了，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沈星遥还在睡。
她蜷在副驾驶座上，外套搭在身上，脸偏向车窗那一侧，睫毛密密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沈灼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四周开阔，视野很好，能看到几百米内所有的动静。
他把车停在正中间，确保没有任何建筑物或树木能在夜间成为丧尸攀爬的支点。
熄火，拉手刹，拔钥匙。
他做完这一切，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还在沉睡的女人，伸出手，把她的安全带解开，动作轻得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沈星遥在梦里哼了一声，头歪向另一边，继续睡。
沈灼收回手，打开车门，跳下车，锁上车门。
他从车头绕到车尾，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所有锁扣都扣好了，又检查了一遍车顶的太阳能板，确认角度没问题。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空地的边缘。
五个人站在那里。
陆婧站在最前面，夕阳把她的墨绿色冲锋衣照成了深褐色，她的辫子垂在胸前，发尾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身后是圆脸男人、瘦高个、短发女人和那个穿迷彩外套的中年男人。
五个人都背着包，看起来也是走了一天的路，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精神还算不错。
沈灼看了他们一眼，视线从陆婧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转身走向房车的另一侧，从储物箱里拿出一桶水，倒进折叠水盆里，蹲下来洗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陆婧：“又见面了。”
沈灼没抬头，继续洗手。
陆婧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房车黑色的车身、加固的钢板、车顶的太阳能板，最后落在他身上。
“你很有准备，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有准备。”
沈灼把手擦干，把毛巾叠好，放回储物箱里。
“有事？”他问。
“安全区在省城，军方在那里设了防线，有吃有住有医生，我们准备去那里，路上可以一起走。你们有车，有物资，我们有枪，有人。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而且，路上遇到幸存者，我们也可以帮忙。多救一个是一个。”
沈灼关上储物箱的门，站直了，转过身来面对陆婧。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高挺的鼻梁，锋利的眉骨，薄而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目光落在陆婧脸上。
“从昨天晚上就一直跟我到现在，你们不累？”
陆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
她身后的四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圆脸男人挠了挠头，有点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沈灼嗤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口气，但那个音调里的嘲讽，浓得像是能从空气里拧出来。
“我们没有恶意，”陆婧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只是想找一个可靠的同行伙伴。末世里，人多总是安全的。”
“人多？”沈灼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视线从陆婧身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四个人，“多五个累赘。”
圆脸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说谁累赘？”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我们手里有枪！你有吗？你那个房车再结实能挡几发子弹？丧尸来了你能怎么办？撞？撞到什么时候？我们有枪，一枪一个，比你那个破车管用多了！”
沈灼没有看他。
他转身走向房车的另一侧，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扳手，开始检查轮胎的螺丝。
动作专注得像一个真正的修车工，好像那五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圆脸男人被无视了，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瘦高个拉了拉他的袖子，被他甩开了。
“我说，”圆脸男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你加入我们，不吃亏。我们有枪有人有经验，你那车虽然好，但你一个人能开多久？你还要照顾你妹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沈灼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
圆脸男人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热切：“你放心吧，你要是加入我们，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会把她当自己亲妹妹照顾的。”
沈灼慢慢放下了扳手。
他转过身来。
圆脸男人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后背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任何人类应该有的表情。
那双眼睛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件已经死了的东西。
不是“你会死”。
是“你已经死了”。